第94章 绝境(第4页)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抖韁绳,策马缓缓行至一百多骑前。
那些骑士无人退缩,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即將扑火的飞蛾。
远处,缅军的战象阵如同移动的堡垒群,缓缓碾压过来。
巨大的身躯覆盖著厚实的皮甲,象背上高耸的木製塔楼里,隱约可见持著弓箭的缅兵身影。
象腿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深深陷入泥泞,发出巨响,大地为之轻颤。
庞大的身躯移动间,披掛的铁片和绳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象群周围,是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手持长矛弯刀的缅军步兵,如同巨兽身边的鬣狗。
沉闷的象蹄声、兵甲碰撞声,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扑面而来。
明军单薄的方阵在这股浪潮前,渺小得如同沙砾。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压抑即將达到顶点时,阵中的白铁骨突然咂了咂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问道:“喂,你们说……那象鼻子,好不好吃?”
这突兀的问题,让紧绷到极致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旁边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兵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瓮声瓮气地接道:“当然好吃,象鼻可是山珍,以前只有我们背后的皇上,还有那些大臣,才有机会吃,听说燉得烂糊,筋道得很!”
白铁骨闻言,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把抽出大刀,刀尖指向越来越近的象群,豪气干云地吼道:“那还等什么!弟兄们,走!砍象鼻子去!砍他娘个十条八条!晚上架火烤象鼻!”
他刻意拉长了“烤象鼻”三字,带著豪迈之气。
这粗豪的笑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先是几个老兵跟著嘿嘿低笑起来,紧接著,如同瘟疫般,压抑到极致的鬨笑在明军阵中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弯下了腰,有人笑得用兵器杵著地才能站稳。笑声里没有多少欢乐,更多的是绝望中最后的疯狂释放,是对死亡赤裸裸的嘲弄。
老子死也要崩你们一身血。
莽白坐在当中象舆上,看著远处明军,纷乱后竟开始鬨笑起来,隨即步兵和骑兵列队出营,摆出进攻姿態。
旁边近臣笑道:“这群明人,居然不守了?他们应该心里明白,在象阵面前,守不住吧。”
莽白笑道:“这是自然,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我们昨夜连夜架起浮桥,將象军渡江,今朝一出,便把他们威慑住了。”
“这群明军也了不起,居然没有崩溃,还准备进攻,果然是强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空气,“我莽白统一中南半岛之路,便从踏平这支明军开始!”
“准备!”张冲在马上厉声喝道,压过了阵中的鬨笑。
他身后的百余骑,缓缓提起了马速,马蹄在泥泞中艰难地起步,溅起浑浊的水花。
步兵方阵中,所有的鬨笑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
士兵们脸上的疯狂笑意瞬间凝固,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们死死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刀盾,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只待马队衝出的那一刻,便以血肉之躯撞向那钢铁与巨兽组成的洪流。
就在张冲挥刀欲冲的剎那!
阵后,一直沉默盯著远方的沐忠良,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用力揉了揉被雨水和汗水模糊的眼睛,再次死死望向南方的地平线,隨即,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裂肺地狂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变了调:
“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准备衝锋的张冲、严阵以待的步卒、甚至象舆上的莽白,都被这声变了调的嘶吼所吸引,齐刷刷地、不由自主地循著沐忠良手指的方向,猛地投向了南方那片刚刚被暴雨洗刷过、依旧笼罩在薄雾水汽中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