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第2页）

凛月一噎，脸颊涨得微红，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垂首，指尖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她又试着动了动唇，可对上天帝怒目圆睁、气息粗重的模样，终究还是收敛了心思，乖乖垂首而立。

凌玄自始至终垂首拱手，神色沉稳，纵然满心沉郁、有苦难言，亦碍于等级礼法，未曾有半分异动，只静静听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凛月的窘迫，却也只能暗自轻叹，未敢有半句声援。

天帝气得胸膛起伏，又连着拍了两下龙椅，言语间的戾气较先前更重：“朕掏心掏肺相待，将满心厚望寄予你们，怎料你们竟这般不堪重用！若是三界生灵涂炭，朕该如何向天下苍生交代？该如何向仙陨的战神、宫主交代？”

这般嘶吼了许久，他的气息渐渐平缓，怒火也随发泄淡去，眼底的焦灼褪去几分，只剩一丝疲惫。他缓缓靠回龙椅，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渐渐缓和下来：“罢了罢了，朕也知道，你们并非有意为之。事已至此，骂再多也无用，朕问你们，眼下魔气四散，该如何收拾这等残局？”

凌玄此时才抬眸，沉声开口道：“启禀天帝，臣与凛月宫主已有初步盘算，待整顿人手、备齐法器，便分头行事，清淤通脉、清剿魔化兽类、护凡界周全，定尽全力平息浩劫，不负天帝您的信任与托付。”

天帝皱眉道：“清淤通脉、护持凡界，具体该如何排布？人手、法器需备多少？何处为先？”

凌玄与凛月对视一眼，凌玄沉声一一应答，将分工、次序略作详述。天帝看似听得仔细，可一张口询问，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二人耐着性子反复解释，本以为已经解释得足够清楚，奈何天帝疑虑重重，始终不得要领。

不觉已是深夜，殿外星河垂落，万籁俱寂。天帝见二人疲惫至极，神色间已隐有不耐，只好摆手作罢，嘱二人依计行事，切莫再出半分差池。二人躬身行礼，如释重负般缓缓退下殿去。

凌霄殿玉阶之下，丹墀侧的云纹廊边，未晞静立其间。夜风寒轻，拂动她的衣袂，她抬眸遥望漫天星子，清瘦的背影在淡金仙灯的微光里，纤长而又安静。

凌玄心中一暖，快步迈下玉阶，轻唤一声：“未晞。”

未晞闻声回身，眸底漾开一抹嫣然笑意，见凛月亦在身侧，便敛了柔色，恭声禀道：“凛月宫主，沐宸已无大碍，绾月留在炼虚阁相伴照料，您放心便是。”

凛月颔首，眉宇间的沉郁稍缓，温声道：“有劳姑娘费心。”言罢，与凌玄略一示意，便转身踏着夜风径自离去。

凌玄轻揽未晞肩头，二人身形微晃，转瞬已落至朔光院门前。夜风卷着院内玄冰荷的清浅香气扑面而来，院门两侧千年银桂静立，檐下莹白琉璃灯的暖光漫过青石阶，映得雕花门扉温软。

二人缓步入院，凝光庭石池泛着微光，玄冰荷晶瓣映着池边水映灯，假山清泉落珠碎玉，镜渊湖水面澄净，映着漫天星子与观澜亭的纱灯微光，清宁的院景，将凌霄殿的压抑尽数涤散。

凌玄柔声问道：“你累了一天，为何不早些回来休息？偏在那寒凉夜色中苦等？”

“我不累……”未晞停下脚步，转至凌玄身前，一双明亮的眼眸凝着凌玄，反复细看。

“你在看什么？”凌玄笑道。

“在看你有没有把悲伤难过藏起来，”未晞说着，伸手抱住凌玄，将脸紧贴在他的胸前，轻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你肩负守护苍生之责，但守护苍生的远不止你一人，你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背负在自己肩上。”

凌玄闻言，鼻尖一酸，险些湿了眼眶。他伸手搂住未晞，未发一言，只抬首仰望头顶星空。未晞觉察到他的紧绷，抬手轻抚他的脊背，柔声道：“你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凌玄缓缓垂眸，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略带沙哑，却比先前柔和许多：“我以为，我能护住封印，护住三界，也护住你们。”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嘲与无力，“可今日才知，我终究还是能力有限，连魔宫封印都守不住，还要让你们跟着担心，让天帝追责，让苍生陷于危局。”

未晞闻言，踮脚抬首，伸手轻抚凌玄脸颊，深情道：“一切皆有定数，我们那里有一句话，叫做‘尽人事，听天命’，你已经尽力，无须自责。”

凌玄闻言，顿生愧意：“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从前答应过你，要帮你寻到另一半玉佩，助你顺利归乡……可我至今也没能做到，实在有愧于你。”

未晞微笑道：“我如今才知道，人生是充满遗憾之美的。在原来的那个世界，我如你一样，为责任所缚。如若没有责任，我或许都不想活着。来到这里，遇见了你，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哪怕面临再多艰难险阻，我无悔亦无惧。只是，逃离了原来的世界，却依旧逃不开责任。每当我感觉幸福的时候，那份牵念，便如尖刀一般刺向我。”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这般为难……”凌玄喃喃道。

“我不为难，”未晞微笑着继续说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无论怎样选择，都无法圆满，那便不如活在当下——当我在这里时，我便纵情去爱；如若回去了，我便用心履行责任。如此一来，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已经尽力，无怨亦无悔。”

凌玄眸生忧色：“如若将来你回去了，可会将我忘记？”

未晞脱口答道：“如若我能够记得，我定然牢记这里的一切。如若我实在无法记得，只要能够再次遇见你，我便定能再次想起。”

凌玄再次将她拥紧：“无论将来你去了何处，只要我还在，我定会设法找到你。即便你将我忘记，我也定会让你重新想起。”

未晞爽快答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必沉缅于近日挫败。且先好好休息一晚，待明日重新来过！只要我还在这里，无论你去往何处，要做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

“嗯！”凌玄面露笑容，心中愁云终是尽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