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北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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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
崔归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除了一摞待处理的北境各州县文书、新归附部落的名册外,还多了一封与她素日接洽公务所用截然不同的信函——信纸是上好的纸笺,纸质柔韧光洁,熏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封口处泥金火漆上的纹样,是一枚精巧的“崔”字徽记,周围环绕着代表清河郡望的流水纹。
清河崔氏。
这个她已决然叛出、多年刻意回避的家族,其印记竟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信是直接送到她的住处,言明“崔九卿亲启”,落款是她的长姊,清河崔氏如今的少主——崔和。
崔归指尖微凉,半晌,才拿起银刀,缓缓剔开火漆。
展开信笺,扑面而来的是一手端庄秀逸、却笔笔透着家族教养规制的行楷。内容开头是寻常的问候,关心她在北地是否安好,饮食气候能否适应,言辞温婉,仿佛寻常家书。但字里行间,很快便透出真正的意图——对秦王殿下龙城大捷、勒石铭勋的由衷钦佩,对秦王殿下被册立为皇太子的与有荣焉,以及——
“闻妹在秦王殿下麾下颇受信重,掌机要文书,参赞枢密,为姊欣慰之余,亦深感崔氏门楣有幸。”
信的后半部分,语气愈发恳切,言及近年来天下局势、朝廷风向,尤其是“储位既明,新朝将启”的大势,认为崔氏作为累世名门,当顺时应变——“辅佐明主,共安社稷”。
最后又委婉提出,希望能通过崔归,向秦王殿下“略表清河崔氏赤诚恭贺之意”,并“倘有机会,愿为殿下大业稍尽绵薄”。
通篇书信,辞藻雅驯,情意拳拳,将一个关心妹妹、又心系家族前途的长姊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将对秦王未来“从龙之功”的渴望,包裹在了世家门阀一贯的含蓄与体面之下。
崔归放下信纸,闭了闭眼,胸口一阵滞闷。她仿佛能看到远在清河老宅中,长姊崔和执笔书写时那副永远从容不迫、一切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神情。与记忆中那个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言行举止皆符合世家典范、却总让她感到一丝冰冷的阿姊,重叠在了一起。
她叛出崔家,非是一时冲动。
崔氏诗礼传家,清誉满天下。然而,在这清誉之下,在她自幼生长的深深宅院里,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族中长辈高谈阔论经史子集、仁义道德,转头却对依附于崔家的佃农、织户极尽盘剥,田租高企,借贷利息惊人。
每逢灾年,族中粮仓堆积如山,却吝于施舍,反以极低价格兼并自耕农田产。族中子娣依仗权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之事亦非鲜见。官府慑于崔氏声威,常常睁只眼闭只眼。
她曾质问过身为少主的阿姊:“我崔氏自诩诗礼传家,圣人云仁者爱人、民为贵,为何族中所行,却与圣人之道背驰?那些佃户面黄肌瘦,孩童衣不蔽体,我崔家锦衣玉食,于心何安?”
彼时的崔和,正对账本核验族中田庄收益,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无波:“你年纪尚小,不懂持家之难。世家大族,人口众多,开销浩繁,维持门第风光,非钱财不可。佃户仰我崔氏鼻息,得田耕种,已是恩德。租息皆有定例,历年如此,何来盘剥?至于兼并……弱肉强食,自古皆然。我崔家不行此事,自有别家行之。保住家业,光大门楣,方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孝顺。”
“光大门楣,便是建立在百姓血泪之上吗?”崔归愤然。
崔和终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九卿,你太天真了。这世道便是如此。我崔家能绵延数百年,靠的便是这份清醒。仁义道德,是说给外人听的;家族利益,才是立身根本。你整日读那些圣贤书,莫要读傻了。”
那一刻,崔归看着阿姊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因常年浸染家族事务而显得格外精明冷静的脸,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与疏离。
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她留下书信,只身离开了生活了近二十年的清河崔氏大宅,只带走了几卷真心喜爱的书籍和简单的行囊。
她辗转北上,凭借自身才学与对时局的见解,最终投入当时尚在草创阶段、却已显露出不凡气度的秦王嬴长风麾下。在这里,她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秦王重实务,抑豪强,兴屯田,抚流民,虽用严法,却力求公正。
北境的土地政策,极大限制了世家大族对土地的兼并;军功授田,给了寒门上升之阶。这里虽然并非完美,但至少她所学的经世济民之道,有了践行的可能,她心中那点关于公平与仁政的星火得以保存,甚至有了被点燃的期望。
这些年她刻意断绝与清河本家的联系,将自己视为无根之萍,全身心投入北境事务。原本以为家族早已当她这个叛逆女死了,却不料大王龙城大捷、尤其是立储诏书一下,崔家便如此“及时”地递来了橄榄枝。
他们看中的,哪里是她崔九卿?分明是她背后那位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是那张可能通往未来权力核心的票据。
崔归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家族功利嘴脸的厌恶,有对长姊那套说辞的抗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血脉的牵绊,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斩断的。
她提起笔,铺开素笺,沉吟良久,开始回信。她没有用典签院的公函用纸,而是选了一张普通的北地麻纸,笔迹端正,却透着疏离:
“和姊如晤:北地信至,展读再三。妹一切安好,劳挂念。殿下龙城之功,乃将士用命、上下同心所致,归忝居幕僚,唯尽本分,不敢言功。崔氏清誉,累世所积,当以诗礼传家、教化地方为本。殿下志向远大,然用人之道,首重德才,尤恶结党营私、趋炎附势之辈。”
“归人微言轻,于殿下驾前,唯有据实言事,秉公执笔,岂敢以私谊干渎公器?家族前程,系于族人自身德行与对社稷百姓贡献多寡,非托于一人之私门。愿阿姊明鉴,专心族务,勿作他想。北地春寒,笔墨凝滞,言不尽意,伏惟珍重。妹归谨上。”
她将回信封好,叫来一名亲随吩咐道:“按地址送去驿传,寻常邮路即可,不必加急。”
然而,她低估了家族对从龙之功的渴望。
仅仅半月之后,一封措辞更为直接、甚至带上了几分家族长老口吻的信函,再次送达。同时抵达云中城的,还有一位自称是崔氏外府管事的中年女子,携带着几大箱江南绫罗、文房雅玩、乃至一些只有清河才有的精致吃食,请求面见崔长史。
崔归拒见了来使,礼物原封不动退回。但信,她不得不看。
这封信几乎撕下了温情的面纱,直言崔归“任性妄为”、“不顾家族养育之恩”、“如今身居要职,却对家族求助袖手旁观,实为不孝不悌”。
“汝纵不念家族生养之恩,难道忍见清河崔氏数百年基业,因汝一人之固执而颓败?和执掌家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求者,不过家族延续、门楣不坠。汝当年所恶者,不过族中些许积弊,然世间岂有完璧?崔家若无实力威望,何以庇护一方,何以传承文化?望汝以大局为重,勿再使小性。”
她铺开纸,想再次回信驳斥,笔尖悬停良久,却只写下“道不同,不相为谋”七个字,力透纸背。写罢,她将纸揉成一团,丢入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