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北书(第1页)
宣明三十七年五月,南境陈王府。
相较于北境的苍茫雄阔、京城的繁华奢靡,陈王嬴霁的府邸坐落于西南一隅,亭台楼阁依山水而筑,移步换景,处处透着精巧与闲适。园中垂柳拂波、曲径通幽,有花苞探出水面,在午后微醺的暖风里轻轻摇曳。
嬴霁披着一件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发,手中握着一卷前朝山水诗集,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字句间。她面容清丽,眉眼温润,虽然和北境那位同胞妹妹嬴长风容貌极其相似,却少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与棱角,多了几分山水滋养出的柔和平静。
贴身侍虜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低声道:“大王,北边来的加急信件。”
北边……嬴霁眸光微动,放下书卷,接过信。看到那独特而熟悉的火漆纹样,心中已了然。示意侍虜退下后,她才小心拆开。
信是嬴长风亲笔所书,言辞简练,先报了平安,又略提了勒石盛典与朝廷立储诏书之事,旋即切入正题:恳请她为一位名叫姒襄的江湖女子,伪造一个经得起查验的南境良家子身份,以便其参加京城武举。信中言明此女性情重诺,武艺不俗,可堪一用。
嬴霁细细读着,指尖拂过信纸上妹妹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隐藏的紧迫与深谋远虑。
为江湖人伪造身份,送入京城武举……七娘这是要在那潭深水里,提前布下暗桩了。联想到不久前收到的、关于陛下有意立雍王为皇太孙的隐秘风声,以及那道突兀的立储诏书,嬴霁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丝淡淡的忧色。
七娘的路,越走越险了。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许多年前,她们都还只是皇子时。她是六娘,性情喜静,最爱躲在内书阁翻阅杂书游记,向往书中所描绘的山川胜迹、桃源生活;而七娘却总是精力充沛,对骑射武艺、兵法韬略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兴趣与天赋,常常拉着她偷偷溜去禁军校场外观摩,或是缠着教授兵法的老师问个不停。
“六姊,你看这舆图,北境如此辽阔,为何历代只能筑墙防守?若能练就一支无敌铁骑,直捣王庭,岂不一劳永逸?”小小的嬴婋指着墙上的巨幅疆域图,眼睛亮得惊人。
她那时只是笑着摇头∶“七妹志向远大。阿姊我却觉得,若能泛舟西湖,醉卧芍药,赏四季风物,才是人间乐事。打打杀杀太累了,这些事以后可要交给你了。”
“六姊就是太没志气了。”小嬴婋鼓起脸颊,“大女子何作虜子之态?我辈当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我才不要像那些在十王宅里的阿姊们一样,一辈子困在四方天井里。”
“七娘,慎言。”
“不过,我相信七娘未来将来定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嬴霁总是这般温和。
后来她们陆续就藩。她选了富庶安宁、远离权力漩涡的南境,如愿过上了诗酒逍遥、治理一方却不多揽权的闲散藩王日子。而七妹,则毅然选择了最苦寒、最危险、却也最可能建立不世功业的北境。如今看来,七妹确实做到了当年“直捣王庭”的豪言,却也走到了更加如履薄冰的境地。
嬴霁的目光落在了信纸最后,嬴长风特意提及的另一件事上:“京城水深,世子恭年幼聪慧,然孤悬在外,妹心甚念。若姒襄之事可成,或可嘱其暗中稍加照拂,虽杯水车薪,亦聊胜于无。恭儿敏慧,望其谨守‘泽’之明润,暂敛锋芒,以待天时。”
看到“泽”字,嬴霁心头一软,随即又是一阵酸楚与无奈。
“泽”……那是七妹当年为她的女儿取的名字。嬴泽。泽被天下,何等大气明亮的期许。
记得那时她们都还年少,玩笑间约定,将来若有了女儿,互相为对方的孩子取名。七妹当时便说:“若六姊得女,当名曰泽,取自易中‘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之意。愿其有容人之量,惠民之德,光耀门楣。”
她听了自是赞同。然而,当女儿真正诞生,她满怀喜悦地准备以此名上报宗正寺时,来自京城的压力与暗示却悄然而至。彼时皇帝对她们这些成年就藩的皇女猜忌已显,母皇更希望看到的是藩王安分守己,而非野心勃勃。
幕僚们苦心劝谏:“大王,泽字寓意太盛,恐招官家忌惮。不若取恭字,以示恭敬柔顺,安分守己,或可保世子平安。”
她也曾挣扎过,但看着怀中幼女无知无觉的睡颜,想起历代皇室倾轧的惨剧,最终还是妥协了。女儿的名字,从嬴泽,变成了嬴恭。
恭顺的恭。
她还记得将此事写信告知七妹时,七妹回信中的愤懑与失望:“恭?何恭之有!向谁而恭?我辈为何要自折羽翼,以恭求存?阿泽便是阿泽,在我心中,她永远是嬴泽!”
那之后,七妹私下里,从未叫过“恭儿”,只唤“阿泽”。这个名字,也成了只有几个心腹和七妹知道的秘密。
“阿泽……”嬴霁低声念着,眼中满是怜爱与愧疚。女儿被送入京城为质,是她之过。她何尝不想女儿能如名字所期,光风霁月,泽被一方?然而现实迫人,她只能教女儿藏慧守拙,伴作风流,以求平安。七妹信中提及的照拂,她心领了,却也知在京城那龙潭虎穴,一个初入武举的江湖女子,能做的实在有限,更多是份心意与渺茫的希望。
沉思良久,嬴霁提笔,开始回信。
给嬴长风的回信,她应承了伪造身份之事,承诺会安排得天衣无缝,南境姒襄的户籍、路引、乡邻佐证一应俱全,保证经得起兵部勘验。同时,她也委婉提醒:“……七妹所谋者大,所行亦险。立储之诏,恐非纯福;京中局势,云诡波谲。姊在南疆,力有未逮,唯愿妹善加珍重,好自加餐。阿泽之事,有劳挂心,然安危之本,在其自身谨言慎行,外力终是辅助。妹之关切,姊已悉知,必转达姒襄。”
她斟酌词句,既表达支持,也透露担忧,更点明利害。
接着,她又另修书一封,是给那位尚未谋面的姒襄的。信中,她以温和但郑重的语气,交代了为其安排的身份细节、需要注意的言行举止。最后,她写道:
“……姑娘重然诺,赴险境,孤感佩之余,亦有一不情之请。我子恭,年幼客居京城,虽得故人照拂,然宫廷复杂,童子无辜。姑娘若有余力,请于暗中稍加留意,非必涉险,但求若遇寻常风波或宵小之辈,能略施援手,或通传一二消息。小女聪敏,左耳后有一小痣,日常喜着月白、浅青衣衫。此事艰难,不敢强求,姑娘量力而行即可。无论事成与否,姑娘为七妹效力之情,霁谨记于心。”
她将两封信仔细封好,唤来心腹府丞,低声吩咐:“以最快的秘密渠道,送往北境秦王府。另一封,待那位姒襄姑娘南下时,由你亲自转交,务必说明情况。”
府丞领命而去。
嬴霁重新倚回榻上,却再无心思看书。她生性不喜争斗,只愿偏安一隅,护佑一方百姓安宁,看着女儿平安长大。奈何身在皇家,树欲静而风不止。七娘选择了那条最艰难的路,她帮不了太多,只能在这南境,尽力为她扫清一些细微的障碍,寄托一份无力的牵挂。
“阿泽……但愿你在京城,真能如你七姨母所愿,暂敛恭形,暗蓄泽光,平安熬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她低声祈愿,声音消散在南境湿润的暖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