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灯笼6(第3页)
再说新三郎的仆人伴藏,他向勇斋保证绝不把见到的怪事告诉任何人,甚至是他的妻子阿峰。可是过不多久,伴藏就受到鬼魂的骚扰。每天夜里,阿米都来到他的住处,阴森森地叫醒他,逼他去主人屋后将门窗上贴的法符揭掉。出于恐惧,伴藏每次都假意应允在次日日落前一定办好,但他从没有真正去干过,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么做,主人新三郎就会有麻烦。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阿米又一次叫醒伴藏,在他枕边弯着腰,威胁道:“你小心点儿,居然敢将我们的话当成耳边风。如果明天晚上你还没有照我说的去做,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了!”说完,她突然露出狰狞的表情,把伴藏吓得魂不附体。
伴藏的妻子阿峰并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她以为丈夫近日来的惊惶不安,只是因为休息不好,频发噩梦所致。但当晚她突然被细碎的说话声吵醒,侧耳倾听,竟是一名女子在对伴藏说话。当阿峰扭头去看她时,话声登时停止了,透过微弱的烛光,阿峰见到丈夫因恐惧而颤抖苍白的脸。陌生女子消失了,但门窗都紧闭着,看不出她是如何进来的。这引来了妻子的嫉妒,她开始斥骂并质问伴藏,伴藏不得不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同时告诉妻子自己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阿峰的愤怒顷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恐惧。然而她是一个精明的女人,立刻就想到了办法搭救丈夫,那就是牺牲他们的主人。她在伴藏耳边细述了一个巧妙的法子,教丈夫如何避开死亡的威胁并从中获利。
次日深夜丑时,阿露和阿米再度前来。阿峰躲在一旁,听着她们“咔嗒、咔嗒”的脚步声,急忙让伴藏趁着夜色出去与她们见面。伴藏壮起胆子,近前道:
“对于二位的指责,我诚心诚意地接受。但是,我并非有意惹恼你们,之所以没有将法符揭掉,是因为我和妻子要靠萩原君生活。在不能确保生存的情况下,我们当然不希望他有任何危险。可如果我们能得到一百两黄金,那就十分乐意帮忙了,因为那时我们已不需要靠主人生活。所以,只要二位能给我一百两黄金,我就帮你们揭去贴在门窗上的法符,而我们也不用担心会失去唯一的生存支柱了。”
听伴藏说完这番话,阿米和阿露互视一眼,沉默片刻后,阿米道:
“小姐,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没有理由对此人作恶,所以没必要再滋扰他了。你也不必为萩原君伤心烦恼了,变心的人不值得留恋。小姐,我再次恳求你,不要再牵挂他了!”
阿露凄然泪下,哀道:
“阿米,你不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我知道你有办法弄到一百两黄金的,我请你帮帮这个忙,让我有机会最后再见他一面。我求你了!”她用长袖遮着脸,语气中透着幽怨与恳切。
“唉!你真的要我这么做吗?”阿米说道,“你也知道,其实我并没有钱,可既然不管我怎样劝说,你都坚持要见萩原君,我只好竭力去想办法,尽量弄到这笔钱,明晚带到这儿来……”她转身对背信弃义的伴藏说道,“伴藏,我必须告诉你,萩原君身上有一个海音如来的护身符,只要将它贴身放着,我们就无法接近萩原君。所以你必须想办法将护身符取走,还要将门窗上贴的法符揭去。”
伴藏低声答应道:
“只要有那一百两黄金,不管你们吩咐什么,我都能做到!”
“嗯,小姐,”阿米道,“那就请你耐心等到明晚吧。”
“阿米!”阿露泣不成声,“今晚又见不到萩原君了,真是可悲啊!”
阿露的鬼魂幽幽地哭泣着,在婢女鬼魂的带领下,缓缓离去。
十
到了第二天,夜幕低垂,鬼魂也随之临近。当晚,哀叹声只来自新三郎的屋中,门外已不再有叹息声。因为在丑时,出卖主人的伴藏得到了一百两黄金。于是他蹑手蹑脚地将窗户上的法符揭走了一张,并趁主人洗澡时,用一个伪造的铜质护身符替换了原先的纯金护身符。之后他来到荒无人烟处,将法符和护身符深埋进地里。如此一来,阿露和阿米的鬼魂就能够自由出入萩原家而不受阻拦了。她们用袖子遮着脸,化作一团轻烟,慢慢飘起,像水汽一般,从揭去了法符的窗户中飘了进去。屋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伴藏就不知道了。
夜色退去,东方现出鱼肚白,伴藏壮起胆子,来到主人屋前敲门。然而多年来第一次他敲门却无人应答,一股寒意涌起,令他内心感到不安。他开始大着嗓门儿,高声叫门,里面仍然没有回应。伴藏急忙叫来了阿峰,在她的帮助下,进入了屋中。
伴藏独自来到寝室前,轻声呼唤着主人的名字,里头依然静悄悄的。他打开防雨窗,让阳光直射入屋,举目一望,寝室中毫无动静。最后,他战战兢兢地掀开了蚊帐一角,只一瞬间,他便惊叫着逃出了屋子。
萩原新三郎死了,死得很恐怖。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死前一定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在他的身旁,是一具女人的骷髅,只剩下森森白骨的胳膊、手指,紧紧地搂着新三郎的脖子。
十一
相士白翁堂勇斋在卖主贪财的伴藏的苦苦哀求下,答应来查看尸首。当他见到那可怕的一幕时,也感到万分惊骇。他用犀利的目光仔细观察着,很快就发现,屋后一个小窗上贴的法符不见了;在检查新三郎尸体时,他又发现,一个铜质的伪造护身符替换了原先的纯金护身符。他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伴藏所为,但人命关天,在采取进一步措施前,他决定就这件蹊跷迷离的事,先与良石大师商量一下。因此,在完成尸检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新幡随院。
良石大师并没有听他说明此行目的,而是立即将他请到了僧房中。
“你能来,我很欣慰。”良石大师道,“请坐,放松点儿……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萩原君已经死了。”
勇斋大吃一惊,叫道:
“是的,他死了!可是,大师您怎么会知道?”
良石大师答道:
“萩原君的死,乃因果报应的结果。他的仆人背信弃义,出卖了他。唉,宿因所构,缘尽还无。发生这一悲剧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命运在出生前就已经决定了。所以,你也不必再为此事伤脑筋了。”
勇斋道:
“此前曾听人言,大师神通广大,能知过去未来。今日方信此言非虚。不过尚有一事,在下有点儿担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良石大师打断他的话,“是关于海音如来护身符被窃一事吗?此事无须担忧,护身符虽然被带到荒野焚毁,但在来年八月,它又会重新回到我这里。所以你不必挂怀。”
勇斋越发惊讶,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下虽然学过阴阳道和占卜,并以卜算为生,却不明白大师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良石大师肃容道:
“我如何未卜先知并不重要,我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萩原君的葬礼。萩原家族有自己的族坟,但把萩原君葬在那儿很不合适。因为他必须和阿露葬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着极深的孽缘,唯有今世葬于一处,才能了结这段孽缘。你必须出钱为他造一座墓,这是你欠他的。”
于是,萩原新三郎被葬在了阿露墓旁,就在谷中三崎町的新幡随院墓园中。
这个传奇的怪谈故事——牡丹灯笼,至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