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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灯笼6(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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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三郎家隔壁,有一间小屋舍,住着一个叫伴藏的人。伴藏和他的妻子阿峰,都是萩原新三郎的仆人,他们认为是在主人的帮助下,自己才过上了比较康定的生活,所以对主人忠心耿耿。

某个深夜,伴藏听到主人房中传出女子的阵阵媟笑声,他心中大感不安。主人不是一直单身吗?怎么房中会有女人的声音?他担心善良的新三郎会被水性杨花的女人给骗了,届时家中仆人必定最先遭殃,因此决定去探个究竟。次日夜间,他轻手轻脚地悄悄来到主人屋外,从窗板的缝隙中向内窥视。借着寝室中的烛光,他依稀瞧见主人正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在蚊帐里聊天。起初,因为女子背对着他,所以看不清女子的样貌。但从衣着和发型可以看出她很年轻,并且体态婀娜。[9]伴藏将耳朵贴在窗板上,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女子道:

“如果我父亲跟我彻底断绝关系,你愿意娶我吗?”

萩原新三郎答道:

“当然!我一百个愿意!能和你白头偕老,是我毕生的心愿。但你也不必担心会和父亲断绝关系,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非常爱你!我担忧的是,有一天我们俩会被残忍地分开。”

那女子温柔地答道:

“我从未想过接受其他人做我的夫君。即使我们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我父亲为此而杀了我,九泉之下,我也会想你念你的。而且我确信,如果你失去了我,也会活不下去的……”说完,她慢慢地靠近他,用双唇亲吻他的脖颈,他也动情地回以热吻。

伴藏对所见所闻深感疑惑,这女子吐属文雅,不像是一般的民间女子,地位看起来颇高,那么她到底是谁呢?伴藏决定不顾危险,一定要看清这女子的容貌。他在屋子周围来回地寻找合适的位置,透过每一个缝隙和孔洞向内窥视。终于,他看清了女子的面目——但同时也被吓得浑身冰凉,汗毛直竖。

原来,新三郎紧紧搂在怀里的,竟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尸骨——爱抚着情郎的,是只剩下骨头的纤长手指;腰部以下如同虚薄的淡影,消失不见。新三郎眼里所看到的年轻貌美与柔媚优雅,在他人眼中,却是恐怖的死之寂灭。就在此时,屋中另一名模样更加可怕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伴藏的存在,突然站起身,迅捷地向伴藏扑去。在极度的恐惧中,伴藏没命地朝白翁堂勇斋的屋子逃去。他疯狂地敲着门,终于叫醒了勇斋。

相士白翁堂勇斋是一位年迈的老者,他一生游历过许多地方,见闻广博,所以轻易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震惊。然而听完伴藏的叙述,他既惊且怖,猛地想起曾经读过的中国古代阴阳人鬼恋的故事。本来他觉得那只是虚构的传说而已,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但此刻,他开始相信伴藏所说的不会是谎话,萩原的屋中正发生着某些怪异的事情。如果事实就是伴藏所猜测的那样,那么年轻的武士已危在旦夕。

“倘若那女子是鬼魂,”勇斋对受惊的仆人说道,“那么你家主人的性命已岌岌可危了,只有用特别的办法才能救他。须知凡为鬼魂所迷者,脸上必会显现出尸气。而活人脸上所显现的是纯净的阳气,死人则是阴气沉沉。两者一为清一为浊,浊气侵蚀清气,凡人即便精血旺盛,能活百岁,也禁不起鬼魂秽邪的销蚀。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去救萩原君。伴藏,今晚发生的事,你千万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就连你的妻子也不能说。等天亮后,我去找你的主人。”

次日清晨,勇斋找到萩原新三郎当面质问,新三郎起初试图竭力否认有女子来过家中,但他发现撒这样的谎完全是徒劳的,而且他也感觉到眼前这位老者并无恶意,终于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和盘托出。他恳求勇斋替自己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他打算尽快与阿露完婚。

“天哪,太愚蠢了!”勇斋喊道,他万分惊恐,再也没有耐心慢慢劝解新三郎了,“萩原君,你知道吗,每天晚上来和你幽会的那个女人,早已经死了!你正被某种可怕的幻觉缠绕……你日思夜想的阿露,事实上已不在人世了。你不断地为她诵经,在她的灵位前摆放祭品,这些就是证据啊!现在,你被鬼魂的嘴唇亲吻过、被鬼魂的手指爱抚过,从你此刻的脸上,我看到了死相——也许我这么说,你并不相信。可是萩原君,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请一定要听我的。否则,你活不过二十天。她们告诉你住在下谷区谷中三崎町,你去过那里吗?没有,你肯定没有!那么,今天就去吧!越快越好,找到她们的家,探个究竟!”

勇斋真诚地做出劝诫后,便告辞离开了。

萩原新三郎心惊肉跳,将信将疑,沉思片刻后,他决定接受勇斋的建议,去一趟下谷区。于是他立即动身,赶到了谷中三崎町,开始寻找阿露的住处。然而他走遍了每条街巷,在每个路口都细细察看,还问遍了行人,却始终找不到阿米所描述的小屋。他耐着性子,又在町中逐人访问,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町里有这样一间小屋,还住着两名女子。最后,新三郎带着失望离开了三崎町。此时天色已晚,他决定抄近路回家,而这条捷径恰好经过新幡随院法受寺。

当他走到新幡随院后园时,突然,他的目光被这里的两座坟墓吸引住了。其中一座坟墓造型普通,应该是地位较低者的;而另一座则占地颇广、宏伟肃穆,墓碑前挂着一盏漂亮的牡丹灯笼。新三郎觉得这盏灯与盂兰盆节那晚自己见到的、由阿米提着的那盏牡丹灯笼十分像,这个巧合令他疑窦丛生。他仔细地瞧了瞧墓碑,但上面什么也没有,连生前的名字也没有刻,只有死后的戒名。于是,他决定去寺里了解下情况。一位僧人告诉他,那个大的坟墓,是不久前为饭岛平左卫门的女儿而建的。旁边那个小坟墓,则葬着她的婢女阿米,阿米是因为伤心主人之死而谢世的。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一刹那,萩原新三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晚阿米说的话:“我们只好搬出了别苑,在谷中三崎町找了一间小屋住下,靠做些杂活维持生计……”萩原新三郎只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涌出,不由得惊惧万分。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勇斋家中,恳请他帮助自己。但勇斋却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就是把新三郎送到新幡随院的长老良石大师那儿,请求最直接有效的帮助。

良石大师是一位德高望重、道行深厚的圣僧,能以一双慧眼,洞悉凡人的种种疾苦遭遇,并探寻出因果根源。他不动声色地听完萩原新三郎的述说后,缓缓说道:

“你如今的境遇相当危险。唉,一切皆是前世冤孽,有因故有果,因果报应,方有此劫。此刻你身上阴气甚重,但其中玄机多说你也不明。老衲只能告诉你,那鬼魂并非因为憎恶而要伤害你,她对你毫无敌意。相反,她对你满怀炽烈之爱。你们的孽缘牵缠,也许在前世就已开始了,甚至于更早,在三世或四世前。虽然她的外貌、社会地位等,在每一世都不同,但都不能阻止她追慕痴恋你。所以,你想摆脱她是十分困难的……现在,老衲借一个极为灵验的护身符给你。这是一个纯金的佛像,叫作海音如来——因为他的讲法声能够穿透整个世界,听起来好似大海的声音。你必须把这个纯金佛像护身符放在腰间贴身处,它能祛除死灵,保护你不受侵害。此外,老衲还要在寺里做一场施饿鬼法事,超度那些孤独的亡魂……这里有一本佛经,叫《雨宝陀罗尼经》,你必须每晚在屋中认真诵读……再给你一包法符,你把它们贴到家中所有的门窗处,无论多小的窗户都要贴。只要你照老衲说的去做,就能依仗佛力阻止死灵侵入。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停止诵经。”

萩原新三郎恭恭敬敬地谢过良石大师,带着纯金护身符、佛经和一包法符,以最快的速度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家。

在勇斋的指点与帮助下,新三郎终于在天黑前将屋中所有门窗都贴上了法符。随后勇斋离开了他的住处,只留下新三郎一人。

夜幕降临,晚风清凉,明月皎洁。萩原新三郎闩好门,将纯金护身符藏在腰间贴身处,然后躲进蚊帐中,在微明的烛光下开始诵读《雨宝陀罗尼经》。他囔囔地念诵着佛经,尽管事实上并不清楚经中的含义。不久后,他感到有些倦乏,想要闭目休息,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午夜已过,睡意全消的他,听到了从传通院中传来的钟声,已是丑时。

钟声渐止,从老方向传来了新三郎熟悉的木屐声,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脚步十分缓慢:咔嗒……咔嗒,咔嗒……咔嗒。新三郎的前额立刻冒出了冷汗,他颤抖着打开佛经,大声诵读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走到篱笆边,突然停了下来。说来也怪,萩原新三郎感到无法再待在蚊帐里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压倒了他的恐惧心理,驱使他要出去看个究竟。他放下佛经,蹭到窗边,从窗缝中往外看。只见阿露站在门外,阿米提着牡丹灯笼,两人望着门口处贴着的法符,无法进屋。阿露今天显得特别美丽,甚至比她生前还美,浑身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萩原新三郎的心被一种几乎不可抗拒的力量深深吸引住了,然而对死亡的恐惧又令他不敢轻举妄动。爱与恐惧的挣扎令他的内心如同堕入焦热地狱[10]般,痛苦地煎熬着他。

片刻后,新三郎听到阿米对阿露说道:

“小姐,我们回去吧。萩原君肯定已经变心了。他昨晚许下的诺言都是骗我们的,你看,所有的门都闩上了,今晚我们是进不去了……很明显,他不想再见你了。你要下决心不再想他,这样做才是明智的。因为他对你的感情已经变了,你不必为一个负心汉而伤心。”

阿露泪如雨下,泣道:

“真不敢相信。昨晚还海誓山盟,今夜他就变心了……我常听人说,为什么男人的心跟秋日的天空一样阴晴不定呢!可是,我不相信萩原君会这么残忍地抛弃我!……阿米,我求你想想办法,让我见见他……如果你不答应我,我永远也不回家。”她不断地为新三郎说着好话,并用长袖半遮住自己的脸,那模样好似梨花带雨,十分娇羞动人。新三郎又爱又怕,但对死亡的恐惧终究占了上风。

阿米说道:

“小姐,你何苦痴情于这等负心汉呢?唉,这样吧,咱们瞧瞧屋后有没有地方可以进去。来,请跟着我!”

于是,阿米牵着阿露的手,一齐来到屋后。霎时间,两人的身影就像灯笼的火被吹熄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夜复一夜,每晚丑时,两个鬼魂都准时到来,萩原新三郎总会听到阿露的哭声,他确信自己已经安全了。但万万没想到,他那仆人的性情,竟为他招来了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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