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英雄归来(第2页)
獾发火了:“别装傻充愣的。喝咖啡的时候也别说个没完,还哧哧傻笑,没规矩。庆功宴自然是定在晚上,我的意思是,请帖得立刻写好送出去,并且要由你动笔。好了,那边那张桌子上有一摞信纸,抬头蓝底金边印着‘蟾宫’字样。你就坐在那儿给咱们的朋友写请帖,要是你抓紧写,午饭前就能送出去。我也会帮忙,帮你分担一部分。我去订酒席。”
“什么!”蟾蜍大失所望,“这么好的天气,我要圈在屋子里写一堆破请帖!我正打算巡视一番,整顿纪律,耀武扬威地享受享受呢!我才不干!我要去——咱们一会儿——且慢!哎呀,当然啦,亲爱的獾!我怎么能图享受、图舒服,把自己摆在别人前面呢!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去吧,獾,去订酒席,都随你喜欢。之后你就出门去找咱们年轻的朋友,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必理会我如何忧愁辛苦。这个美好的上午,就当作是献给责任和友谊的牺牲品吧!”
獾满腹狐疑地打量他,不过蟾蜍一派坦然,很难看出他突然转变态度是出于什么不纯的动机。獾于是出了屋子,朝厨房走去,蟾蜍一听见房门在身后关上了,就急忙奔到写字桌前。刚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灵光一闪。他要写请帖,并且要着重强调他在这场战斗中如何劳苦功高,如何放倒了黄鼠狼老大,此外,他也要大致提两句历险以及他百战百胜的生涯。他要在衬页上拟一份节目单。他已经打好了腹稿[1],大概是这样:
致辞——蟾蜍
(晚间由蟾蜍陆续发表致辞)
演说——蟾蜍
提要:我们的监狱制度——旧英格兰的航道——
马匹交易以及如何讨价还价——财产、产权及义
务——回归土地——英国乡绅之特点
歌曲——蟾蜍
(自编自唱)
其他曲目——蟾蜍
晚间由曲作家陆续演唱
他对此乐不可支,于是奋笔疾书,到中午就把信都写好了。正巧下人过来说有一只浑身湿淋淋的小个子黄鼠狼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有什么能为几位老爷效劳。蟾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认出是昨天晚上的一个俘虏,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对他百般奉承。他在黄鼠狼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把那一大摞请帖往后者爪子里一塞,命令对方马上去送,越快越好,还说要是他傍晚回来,兴许会打赏一先令,不过也说不定。可怜的黄鼠狼看起来感恩戴德,匆匆忙忙地跑腿去了。
那三个伙伴在河上消磨了一上午,高高兴兴地回来吃午饭。鼹鼠本来有点过意不去,就担心地打量蟾蜍,本以为他会拉长着脸或是一脸沮丧,可一看到他得意扬扬的架势,不由得狐疑起来。河鼠跟獾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吃完午饭,蟾蜍两只爪子深深地插在裤兜里,若无其事地说:“喏,朋友们,你们自便!需要什么尽管拿!”他大摇大摆地朝花园走去,打算为晚上的致辞琢磨出一两个点子。这时河鼠抓住了他一只胳膊。
蟾蜍大概猜到了河鼠的意思,还想挣开,结果獾紧紧抓住他另一条胳膊,他于是知道,自己的把戏被拆穿了。两个动物架着他走到门厅对面的小吸烟室,关上门,把他按在一把椅子上,站在他面前。蟾蜍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忐忑又愠(yùn)怒地望着他们。
河鼠说:“听着,蟾蜍,关于这场庆功宴,我非常抱歉,要这样跟你说话。但我们希望一次就让你明白,晚上不会有致辞,也不会有歌曲。你试着消化一下,这一次我们不是在和你争论,而是把决定告诉你。”
蟾蜍明白了,他无路可退。他们深知他的脾气,看透了他的心思,先发制人。他的美梦破碎了。
他可怜巴巴地央求:“我就唱一首小小的歌儿,好不好?”
“不,一首小小的歌儿也不行。”河鼠语气斩钉截铁,但他看到可怜的蟾蜍失魂落魄,连嘴唇都在颤抖,心里也在流血,“小蟾,这样于你无益,你心知肚明,你的歌儿都是自高自大、自命不凡,你的致辞也都是自吹自擂,呃,夸大其词,还有就是,就是——”
“狗屁。”獾一贯地坦白。
河鼠接着说:“小蟾,这都是为了你好啊。你知道,你迟早得改过自新,眼下正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算是你一生的转折点。请你明白,我说这番话心里也很难过,不比你少。”
蟾蜍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看得出他心里经过了一番激烈挣扎。他颤声说:“我的朋友们,你们征服了我。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让我在这最后一个晚上绽放、发挥,尽情享受,听听掌声雷动,我总觉得,不知为什么,那会让我展现出最美好的一面。但我知道,你们说得对,我错了。从今往后,我要洗心革面。朋友们,你们以后再也不会因为我而抬不起头。可是,唉,唉,这世界太残酷了!”
他把手绢捂在脸上,跌跌撞撞地走了。
河鼠说:“獾,我觉得自己坏透了,不知道你呢?”
“唉,我懂,我懂。”獾沉重地说,“咱们也是不得已。这位仁兄得在这儿住下去,树立威信,难道你要他沦(lún)为笑柄,被白鼬和黄鼠狼嘲笑奚(xī)落吗?”
“那怎么成?对了,说到黄鼠狼,那条小黄鼠狼替蟾蜍送请帖,幸好叫咱们撞见了。我听了你的话,本来就有点疑心,就拆了一两封查看,真是丢人现眼哪。我把那一摞东西都没收了,懂事的鼹鼠这会儿正坐在那间‘蓝闺’,忙着写正常简单的请柬呢。”
宴席终于要开场了。蟾蜍依然坐在卧室里,郁郁寡欢,若有所思。他一只爪子扶着额头,沉思了很久。渐渐地,他转忧为喜,脸上慢慢露出陶醉的微笑。他有点害羞地、不自然地咯咯笑起来。他站起来,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把椅子摆成一个半圆儿,自己站在前面,身子明显膨胀起来。他鞠了一躬,咳嗽两声,纵情地引吭高歌。他在想象中清晰地看见,在场的观众都听得如痴如醉。
蟾蜍的最后一支小曲儿
蟾蜍把家还!
客厅里抱头鼠窜,门厅里叫苦连天,
牛舍里鬼哭狼嚎,畜栏里惊叫一片,
蟾蜍把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