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蟾蜍先生(第2页)
“不!”他有点赌气,但语气坚决,“我不后悔,也根本不是愚不可及,而是妙不可言!”
“什么!”獾气急败坏,“你这个不知悔改的家伙,你刚才在屋里面明明答应我说——”
“是啊是啊,在屋里面。”蟾蜍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在里面什么都会答应的。亲爱的獾,你口若悬河,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得头头是道,在屋里面,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心里也很清楚。不过出来以后,我就在扪(mén)心自问,思来想去,我发觉自己根本既不后悔也不内疚,所以承认了也没有半点好处,是不是?”
獾质问说:“那么你不肯承诺,从此再也不碰汽车了?”
“当然不肯!”蟾蜍振振有词,“恰恰相反,我庄严承诺,我一看到汽车,呜呜!我跳上去就开走!”
河鼠见状对鼹鼠说:“我早说过了,怎么样?”
“那好得很。”獾站了起来,决心已定,“既然好言相劝你不听,那我们也只好来硬的。我早担心会这么收场。蟾蜍啊,你常常请我们三个到你这座美轮美奂的宅子里小住,好了,我们就承你美意。我们就一直住下去,等你变得通情达理为止。二位,先把他带到楼上去,反锁在卧室里,咱们回头再商量。”
蟾蜍被两个忠诚的朋友架到楼上,一路双腿乱踢,死命挣扎。河鼠和善地说:“蟾兄,你得知道,这都是为了你好。想想看,咱们到时候又和从前那样,快快乐乐的,多好啊。等你养好了这个——这个讨厌的疯病!”
鼹鼠接着说:“蟾蜍,在你恢复之前,我们会帮你打理好一切,你的家产不会像从前那样给挥霍掉。”
“蟾蜍啊,以后不会再和警察闹得不愉快。”河鼠说着,把蟾蜍推进了卧室。
“蟾蜍啊,以后也不用躺在医院里,听护士小姐呼呼喝喝。”鼹鼠说着,拿钥匙锁了房门。
他们下楼的时候,听见蟾蜍对着锁眼对他们破口大骂。三个伙伴聚在一起,开始商量对策。
獾叹了口气说:“情况十分棘手。蟾蜍这么顽固不化,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过,咱们要严防死守。一刻都不能让他离开视线。咱们要轮流看着他,直到他把瘾戒干净。”
他们安排妥当,晚上每个动物轮流睡在蟾蜍的房间里,白天三个伙伴轮换。起初,蟾蜍着实让几个小心的看护人头疼。他每次发起疯来,就把卧室里的椅子都挪到一起,大致摆成汽车模样,自己蹲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弓着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嘴里发出讨厌又可怕的动静,兴奋到了极点就一跃而起,翻个筋斗,趴在横七竖八的椅子中央,看样子心满意足。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叫人痛苦的发作渐渐没那么频繁了。几个朋友变着法儿让他分心,可他对什么事都毫无兴趣,似乎变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一个晴朗的上午,轮到河鼠去看着他。他上楼接班的时候,看见獾坐立不安,急着想伸展腿脚,回林子里转悠一圈,再回地洞看一看。獾在门外嘱咐河鼠:“蟾蜍还赖在**,问话也不正经回答,只说什么‘唉,别理我了,我什么也不想要,说不定一会儿就好了,渐渐就没事了,不用平白担心’,诸如此类的。好了,河鼠,你千万留心!蟾蜍越是不声不响、乖乖听话,一副得了主日学校奖的乖学生模样,他就越是居心不良。一定有鬼。他那一套我见惯了。好了,我得走了。”
河鼠走到蟾蜍床边,高高兴兴地问:“老兄,今天怎么样啊?”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听到回答。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谢谢你啦,亲爱的鼠兄!劳你挂怀!不过先跟我说说,你还好吧,可爱的鼹鼠也还好吧?”
河鼠回答说:“啊,我们倒是都挺好的。”他又大意地说,“鼹鼠要和獾一起去转一转,午饭才回来,所以家里就剩下咱们俩,一起享受这个明媚的上午。我呢,会竭尽所能逗你开心。好了,快跳下床,乖孩子,天气这么好,别没精打采地赖在**啦!”
蟾蜍喃喃地说:“亲爱的河鼠啊,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我如今想‘跳下床’是多难啊——只怕那一天不可能了!不过你千万不要为我费神。我不愿意拖累朋友,我想这也不会持续太久了。不错,但愿如此。”
“但愿如此。”鼹鼠真心诚意地说,“这段日子,你可真让我们头疼坏了。我很高兴听你说不会这样下去了。最近天气这么好,**舟季节又刚刚开始!蟾蜍啊,你太不为我们着想了!我们倒不是怕麻烦,只不过因为你耽误了好多事呢。”
蟾蜍无精打采地说:“恐怕还是怕麻烦,我很理解。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你看我看得烦了。我不应该再叫你再替我做什么。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léi·zhui)。”
“可不是吗?不过我告诉你,为了你,天底下什么麻烦我都不怕,只要你答应做一个明白事理的动物。”
蟾蜍越发气若游丝:“鼠兄啊,要是你这么说,那我想求你——大概是最后一次啦——尽快赶到村里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把大夫请来。唉,还是算了。又要麻烦你。还不如顺其自然吧。”
“怎么,你请大夫干什么?”河鼠凑近了,端详他。蟾蜍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声音很微弱,神色也大不一样了。
蟾蜍喃喃地说:“你近来自然注意到了——唉,不会的,怎么会呢?注意到底是麻烦事。明天,你也许会自责:‘唉,要是我早点注意就好了!要是我做点什么就好了!’不,何必麻烦呢。算啦,就当我没说过吧。”
河鼠担心起来:“听着,蟾蜍老弟,我当然愿意去请大夫,如果你确实需要。不过你哪至于病得那么厉害呢?咱们聊点别的吧。”
蟾蜍苦涩地笑一笑说:“亲爱的朋友啊,我怕‘聊天’是不管用的——其实大夫也一样,不过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该放弃。还有,既然你提起——我最不想给你多添一份麻烦,只不过我刚刚想起来,你会顺路经过——你不介意把律师也顺便叫过来吧?这样我就省事了。某些时候——也许我该说某个时候——不得不面对讨厌的任务,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
河鼠自言自语:“律师!哎呀,看来他真是病得不轻了。”他匆匆出了房间,虽然慌了神,倒也没忘锁好房门。
他站在门外,思索片刻。两个伙伴都不在,他找不到谁可以商量。
他思忖()道:“还是该稳妥起见,蟾蜍以前也无缘无故地以为自己病得厉害,可是从来没听他说要找律师!如果真是虚惊一场,大夫会训斥他一顿,让他打起精神,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我就当是迁就他,跑这一趟吧,反正也耽搁不了多久。”他打定主意,抱着做善事的念头,朝村子跑去。
蟾蜍呢,一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马上轻轻地跳下床,走到窗前急切地查看。他看见河鼠沿着车道越走越远,哈哈大笑,飞快地换上手边最潇洒的衣服,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拿了钱,把衣兜塞满了,又把床单系在一起,临时充当绳子,一头拴在窗户中间的直棂[1](línɡ)上——这片雅致的都铎(duó)风格窗户[2]可是他卧室的一大特色——爬到窗外,顺着绳子轻轻巧巧地滑到地面,朝着和河鼠相反的方向,吹着欢快的口哨,扬长而去。
河鼠这顿午饭吃得愁眉苦脸。獾和鼹鼠回来之后,他不得不在饭桌上对他们解释原委,讲起那个可悲又牵强的故事。可想而知,獾责备了几句,虽然不至于粗鲁,也算得上刻薄。最让河鼠难过的是,鼹鼠虽然竭力替他开脱,也忍不住说了一句:“鼠兄啊,你这一次确实有点儿犯傻。那可是蟾蜍啊!”
河鼠垂头丧气:“我看他样子那么可怜。”
“你才被他骗得可怜!”獾不客气地说,“算了,咱们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他这次溜之大吉,这是事实,最糟糕的是,他自以为足智多谋,一定狂上了天,说不定做出什么蠢事来。值得庆幸的是,咱们倒是自由了,不用再浪费宝贵的时间给他放哨。不过咱们最好还是继续留在蟾宫,住上一段日子。蟾蜍随时可能回来,兴许是躺在担架上,兴许是被两个警察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