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我自有决断(第1页)
12月的安纳托利亚,也就是后世说的地中海气候了,温和多雨,但这温和也只是相对其他地区来说的而已。
好巧不巧,佐纳拉斯他们中午刚抵达特拉比松的时候天色还好,等他们三人赶到学宫,登记完信息、领到刻有“学者访客”字样的號牌时,天边突然涌起厚重的乌云,紧接著,雨珠便密集地砸了下来。
他们一行本就行色匆匆,到达特拉比松之后又是直接来的学宫,並没有找好落脚的地点。
更重要的是,他还肩负著老师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秘密使命——探查特拉比松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的动向,摸清其新建学宫的底细与那条传闻中连接黑海与东方的商路详情。
这般敏感的身份,如果直接暴露在阿莱克修斯的面前,虽然会晤是完成了,但是这些隱秘的探查恐怕就不好完成了。
於是,三人只能快步穿过雨幕,躲进了藏书楼前的拱顶大厅。大厅由四根巨大的科林斯柱支撑,地面铺著平整的石板,墙角摆放著几个石凳,已有不少同样避雨的学子聚集在此。
佐纳拉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將装有文书与笔墨的皮囊紧紧抱在怀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人。
这些学子大多来自小亚细亚各地,还有些来自更加遥远的希腊半岛与巴尔干,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学术议题,或是抱怨著特拉比松的阴雨天气。
“阁下,您说这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为何要耗费巨资修建学宫?”另一名隨从低声问道,他负责记录沿途的见闻,此刻正拿出羊皮纸,却因担心被雨水打湿而迟迟不敢动笔。
“或许是为了招揽人才,巩固统治。”佐纳拉斯轻声回应,“科穆寧家族向来重视学术,曼努埃尔一世时期,君士坦丁堡大学便是帝国的学术核心。阿莱克修斯作为科穆寧宗室,此举或许是在效仿先祖,树立自己的正统形象。”
好在雨势並未持续太久。大约一个小时后,雨丝渐渐稀疏,可就在佐纳拉斯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发现大厅內的学子们纷纷朝著一个方向涌去,脸上带著期待的神色。
一名穿著棕色长袍的学子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佐纳拉斯连忙起身,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请问阁下,大家这是要去哪里?”佐纳拉斯客气地问道。
那名学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佐纳拉斯一番,见他衣著整洁、气质儒雅,便耐心解释道:“阁下是新来的吧?最近半个月,前来学宫求学的学子越来越多,再加上往来黑海的商人也络绎不绝,城內原先的那些住处早已不够了,不少人只能露宿街头。还是这位阿莱克修斯殿下体恤学子与商人,便在学宫和市集旁各建了一处会馆,免费提供食宿,我们这是要去会馆登记入住呢。”
“免费食宿?”佐纳拉斯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能藉助会馆聚集学子与商人的便利,暗中探查信息。尤其是市集旁的会馆,必然有不少商人往来,正好可以打探东方商路的详情。
“多谢告知。”佐纳拉斯向那名学子道谢,隨后转身对两名隨从吩咐道:“你们二人现在就前往市集旁的那处会馆。记住,你们的身份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前来考察黑海贸易。务必探清那条东方商路的具体情况——贸易的商品、往来的商人、税收政策,还有特拉比松总督府对商路的管控方式。探查清楚之后,不用回来找我,直接返回君士坦丁堡,將消息带回去就行。”
“是。”两人齐声应道,隨即整理了一下衣物,快步走进了残余的雨幕中。
佐纳拉斯目送他们离开,隨后独自一人朝著学宫旁的会馆走去。
会馆距离学宫不过百余步,是在原有几处贵族宅院的基础上改建而成的,部分区域仍在施工,几名工匠正冒雨砌筑围墙,脚手架上悬掛著未完工的木雕装饰。
但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倒也不用担心住宿问题了。
令佐纳拉斯感到意外的是,会馆大门外的廊下聚集了不少人,却没有人急於进入。
他们都围在一面巨大的布告板前,低声討论著什么,脸上带著惊讶、疑惑或是兴奋的神色。
佐纳拉斯心中好奇,挤进人群细细看来,这偌大的布告牌被错落有致的分成了四个部分。
最左侧是对会馆的大致介绍,上面用木雕和涂漆的半永久方式说明了会馆的来歷,没有什么堆砌的辞藻,大致意思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为解决求学学子的住宿难题,效仿罗马歷史上著名的慈善家巴西尔二世,出资改这处会馆,为学子提供免费食宿,旨在鼓励学术交流,培养人才。
佐纳拉斯微微頷首,並没有多说什么,无论目的如何,这终归是一件好事。
紧接著看下去,第二个版块上面则是列举了会馆的一些大致规矩比如说所有入住学子,不论出身贵族还是平民,仅以年龄划分住宿档次——二十岁以下的年轻学子住四人一间的宿舍,二十岁以上的资深学者可住两人一间的宿舍,若有突出的学术成就,可申请单人宿舍;
以及什么每人的免费伙食额度是固定的,多余的就要另外付钱了之类的;
还有什么会馆內严禁打架斗殴、肆意吵闹,严禁传播异端思想,违者將被立即驱逐,且终身不得进入学宫;
每日清晨需参加晨祷,傍晚需整理好个人住宿区域,保持整洁等
反正都是一些很有道理的规矩,看的佐纳拉斯连连点头。
第三部分的面积最大,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围拢的人最多,甚至有几名身穿黑色教士袍的教士驻足观看,低声爭论著什么。
佐纳拉斯凑近一看,发现这里张贴的是学宫近期的学术议题,旁边还有空白的区域,显然是供学子张贴自己的观点与论文的。
目前已经张贴了几张纸,討论度最高的议题,与君士坦丁堡学术界的热点不谋而合——“共相问题”的辩论、新型散文与诗歌的创作实验等。
“我认为共相併非独立存在,而是依附於个体事物的属性!”一名年轻的学子高声说道,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亚里士多德早已证明,个体是第一实体,共相只是对个体属性的概括!”
“荒谬!”另一名学子反驳道,“柏拉图的理念论早已阐明,共相是永恆的、真实的,个体只是共相的影子!若共相不存在,我们如何认知世间万物?”
两人爭论得面红耳赤,周围的学子也纷纷加入討论,一时间人声鼎沸。佐纳拉斯饶有兴致地听著,这些爭论与君士坦丁堡学术沙龙中的討论如出一辙,可见特拉比松学宫的学术氛围已然成型。
除了世俗学术议题,布告板上还有不少宗教议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和子说”的爭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