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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上海清晨的割裂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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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六点十五分,上海陆家嘴金融区。

江时安站在时安医疗总部大厦63层的办公室窗前,俯瞰著这座刚刚甦醒的城市。黄浦江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东方初露的微光中显出冷峻的轮廓,陆家嘴的高楼群像一根根冰冷的金属巨柱刺向灰蓝色的天空。这里的景象与海城截然不同——那里有老旧的居民楼、斑驳的梧桐树、医院里带著消毒水气味的晨光;而这里只有钢铁、玻璃、资本和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效率。

他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咖啡因能帮助他保持清醒,但无法驱散心中那份深沉的割裂感。过去一周在海城的经歷像一场梦,一场温暖、真实、带著人性温度的梦。而现在,他必须回到这个由数据和利润构成的世界,並且要在这个世界里,为他从海城带回来的理念爭取生存空间。

办公桌上摊开著三份文件,每一份都代表著他即將在董事会上提出的变革:

第一份是《时安医疗战略转型白皮书——从商业帝国到公益平台》,厚达78页,详细论证了將公司利润的60%投入基层医疗建设的可行性。包括数据模型、市场分析、財务预测、风险评估。这是沈星河带领团队连续工作72小时的成果。

第二份是《“燎原计划”升级方案——全国心血管疾病防治网络建设》,这是江屿提供的原始方案,加上时安医疗战略部的补充。提出了一个宏伟的蓝图:三年內培训10000名基层心血管医生,五年內覆盖全国80%的县级医院。

第三份最薄,只有12页,標题是《医学的回归——关於时安医疗企业文化的反思》。这是江时安自己写的,没有数据,没有图表,只有思考——关於医学本质的思考,关於医生责任的思考,关於商业与伦理平衡的思考。

他翻开第三份文件,看到自己写的一段话:

“过去三十年,时安医疗创造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也推动了医学技术进步。但我们是否在追求『更大、更快、更贵的过程中,背离了医学的初心?当我们的手术费相当於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当我们的新药定价让99%的患者望而却步,当我们把医疗做成奢侈品而非必需品时,我们究竟是在服务生命,还是在服务资本?”

这段话写於从海城回来的飞机上,当时他看著舷窗外翻滚的云海,突然明白了江屿所说的“镜像”含义——江屿是他的镜像,映照出他曾经可能成为的样子;而他是这个时代的镜像,映照出医学在资本裹挟下的异化。

手机震动,是沈星河的信息:“江董,董事会成员已经陆续到达。按照您的吩咐,会议安排在八点准时开始。需要我提前给您准备讲稿要点吗?”

江时安回覆:“不用,我自己讲。”

他不需要讲稿,因为他要讲的不是商业计划,是信仰告白;不是財务预测,是价值重估;不是战略调整,是道路转向。

七点三十分,江时安走进会议室旁的准备间。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的身影:定製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擦得鋥亮的皮鞋,头髮用髮胶固定得纹丝不乱。这是“江时安教授”的標准形象,是医学界泰斗、商业巨子的標准装扮。但今天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这个精致的壳子里,包裹著一个正在经歷灵魂地震的人。

他想起在海城医院时,江屿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想起那些基层医生沾著灰尘的皮鞋,想起患者家属粗糙的双手和恳切的眼神。那些才是医学真实的温度,而这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这身行头,都像是医学的cosplay——扮演著拯救者的角色,却离真正的拯救越来越远。

“江董,”沈星河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几个大股东提前通了气,他们对转型方案……不太乐观。王董甚至说,如果今天通过这个方案,他会考虑撤资。”

王董,王振华,时安医疗第二大股东,典型的资本玩家,只看財务报表,不问社会价值。他的投资哲学很简单:利润最大化,风险最小化,周期最短化。医疗对他来说只是另一个赚钱的行业,患者只是消费者,医生只是服务提供者。

“我知道了。”江时安整理了一下领带,“其他人呢?”

“李董和张董態度曖昧,他们既担心股价下跌,又不想公开反对您。赵女士倒是明確支持,她说医学应该有社会担当。”沈星河快速匯报,“但支持变革的不到三分之一,反对的超过一半,剩下的都在观望。”

这个比例在意料之中。江时安深吸一口气:“按计划进行。无论结果如何,今天必须把话说完。”

七点五十五分,江时安走进董事会会议室。这是一个超过200平米的房间,巨大的环形会议桌由整块胡桃木打造,墙上掛著时安医疗的发展歷程照片——从30年前的小诊所,到现在的跨国医疗集团。每一张照片都记录著一次扩张、一次併购、一次技术突破,也记录著江时安个人野心的膨胀。

十三位董事已经就座,男女比例七比六,年龄从四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他们中有医学专家,有投资家,有职业经理人,每个人背后都代表著不同的利益和理念。当江时安在主位坐下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期待、疑虑、审视、算计。

“各位董事,早上好。”江时安开口,声音平稳但有力,“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时安医疗的未来发展方向。在討论具体方案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他示意沈星河播放。投影幕布降下,画面出现——是海城医院心臟外科监护室。镜头掠过那些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最后定格在一个8岁男孩的脸上。那是张小明,暴发性心肌炎患者,在ecmo支持下等待心肌恢復的男孩。

画面外是江屿的声音(江时安特意请苏晚晴帮忙剪辑的):“这孩子叫张小明,13岁,暴发性心肌炎。ecmo每天费用两万,他的父母是普通工人,月收入加起来不到八千。如果没有救助基金,他们只能选择放弃。”

镜头切换到张小明父母身上。父亲粗糙的手紧握著病危通知书,母亲红肿的眼睛望著镜头:“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医生说至少还要二十万……二十万啊,我们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视频只有三分钟,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当画面暗下去时,江时安看到几位女性董事在擦眼角。

“这不是个案。”江时安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根据国家卫健委数据,中国每年有超过200万心血管疾病患者因为经济原因放弃或中断治疗。他们不是不需要治疗,是治不起。而与此同时,时安医疗去年的净利润是38亿,我们最贵的人工心臟售价320万,最新靶向药一个疗程80万。”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我们做医疗,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创造更多的利润,还是为了救治更多的生命?是为了服务那1%的富人,还是为了惠及那99%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王振华第一个发言,语气不悦:“江董,我理解你的情怀。但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股东投资是为了回报,不是做公益。如果按照你的转型方案,把60%利润投入基层医疗,股价至少会跌30%,股东利益谁来保障?”

典型的资本逻辑。江时安早有准备:“王董,如果我们只看短期股价,確实会下跌。但如果我们看长期价值呢?中国有14亿人口,基层医疗市场是万亿级蓝海。我们现在布局,虽然前期投入大,但抢占的是未来三十年的赛道。”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麦肯锡的调研报告:到2035年,中国基层医疗市场规模將达到8万亿。而目前这个市场几乎没有头部玩家。如果我们转型成功,从高端医疗延伸到基层医疗,我们的市值不是跌30%,是可能翻三倍。”

这个角度打动了部分董事。李董身体前倾:“江董,具体说说你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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