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午间的对话(第1页)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三人坐著吃简单的盒饭。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热,花园里的菊花盛开,金桂飘香,几个康復患者在家人陪伴下散步。
“江教授这几天感受如何?”苏晚晴问,同时递给江时安一双筷子。
“很复杂。”江时安接过筷子,“看到了医学的另一面,也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有些触动,有些反思,也有些……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我过去三十年追求的东西,到底有多少真正的价值。”江时安夹起一块鸡肉,“我做了几千台手术,发表了几百篇论文,开创了新技术,建立了商业帝国。但这些,真的让医学变得更好了吗?还是只是让我个人更成功了?”
这个问题很沉重。苏晚晴放下筷子:“江教授,您太苛责自己了。您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那些被您救活的患者,那些因为您的研究而受益的人,都是您价值的证明。”
“但代价呢?”江时安看著花园里散步的患者,“为了追求技术的极致,我可能忽视了医学的广度;为了攀登学术的高峰,我可能忘记了临床的根基;为了建立商业的成功,我可能背离了医学的初心。”
江屿静静听著。他能理解江时安的困惑,因为前世他也经歷过这样的阶段——功成名就后的空虚,技术登顶后的迷茫,成功背后的代价。
“江教授,”江屿轻声说,“过去的价值不需要否定,但未来的方向可以调整。您前半生建立了技术的高度,后半生可以拓展医学的广度。这不矛盾,是完整的医学生命周期。”
“完整的医学生命周期……”江时安重复这个词,“很有意思的说法。所以你是说,医生在不同阶段应该有不同追求?”
“对。”江屿点头,“年轻时积累技术,中年时整合资源,成熟时传播理念,晚年时反思传承。每个阶段都有其价值,关键是保持与医学本质的连接——解除病痛,安慰心灵,尊重生命。”
苏晚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作为记者,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对话的深度——这不只是两个医生的交流,是两代医者、两种医学理念的碰撞与融合。
“江屿,”江时安突然问,“如果你是我,现在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江屿陷入了长久的思考。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良久,他说:
“如果我是您,我会做三件事。第一,把时安医疗从『商业帝国转型为『公益平台——保留高端医疗部分维持运营,但把大部分利润投入基层医疗建设。第二,成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医学传承基金,不是资助研究,是资助那些有理想但没资源的年轻医生,资助那些有价值但没市场的医疗创新。第三,用我的影响力和资源,推动医疗体系改革——不是修修补补,是重新思考医学的本质和方向。”
这三个建议很具体,也很宏大。江时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饭盒边缘摩挲。
“你知道这需要多少钱吗?”他问。
“很多钱。”江屿承认,“但您有这个能力。更重要的是,您有这个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您拥有了普通人无法想像的资源,就应该承担普通人无法承担的责任。”
“责任……”江时安苦笑,“我年轻时也常说这个词,但后来……”
“后来被成功淹没了。”江屿接话,“我懂。因为我也经歷过。但正因为经歷过,才知道回头的重要,才知道责任的重量。”
苏晚晴看著这两个人——一个45岁,功成名就但迷茫;一个28岁,初出茅庐但清醒。他们像镜子的两面,照出了医学道路上的两种可能,两种选择。
“江教授,”苏晚晴轻声说,“我採访过很多医生,也报导过很多医疗故事。我发现一个规律:那些最被患者记住、最被同行尊敬的医生,往往不是技术最顶尖的,而是最有温度的。技术会过时,论文会被超越,但那种对生命的尊重和关怀,会永远留在人们心里。”
这话说到了江时安心坎里。他想起了那些感谢他的患者,那些崇拜他的学生,那些追隨他的同事。但夜深人静时,他常常问自己:如果他们知道我真实的样子——那个为了成功不惜一切的江时安,他们还会这样对我吗?
“晚晴说得对。”江屿补充,“医学最终是关於人的。技术是工具,人是目的。当我们把工具当成了目的,就会迷失。”
午饭在深沉的对话中结束。收拾餐盒时,江时安突然说:“江屿,下周我要回上海开董事会。我想在董事会上提出转型方案,把时安医疗的重点转向基层医疗支持。你……能帮我准备材料吗?”
这个请求意味著很多。意味著江时安真正开始改变,意味著他承认江屿的理念有价值,意味著两个江屿从“镜像”变成了“同行”。
“当然。”江屿毫不犹豫,“我这里有『燎原计划的所有数据,有基层医疗需求的详细调研,有低成本技术研发的方案。都可以分享给您。”
“谢谢。”江时安伸出手,“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