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深夜书房的对话与信(第1页)
晚上九点,江屿的家。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在书桌上。桌上摊开著三胞胎的病歷、手术记录、术后监测数据,还有江屿正在修改的开源人工心臟设计图。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文件上,而在手里的那本书上。
书是江时安今天离开前留给他的,书名是《医生的双重生活》,作者是美国医学人类学家凯博文。扉页上有江时安的赠言:
“给江屿:
医学是一份需要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工作——技术的世界和情感的世界,数据的世界和故事的世界,理性的世界和关怀的世界。最好的医生不是选择其一,而是学会在两个世界之间搭建桥樑。
共勉。
江时安2029。9。6”
江屿翻到第一章,標题是《聆听的艺术》。开篇写道:
“医生接受的训练是询问病史、分析症状、解读检查结果。但我们很少被训练如何聆听——聆听那些隱藏在症状背后的恐惧,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期待,那些无法用医学术语描述的痛苦。然而,正是这些未被听见的声音,往往决定了治疗的成败和生命的质量。”
他想起陈秀英的手写信,想起王大山讲的故事,想起三胞胎父母在谈话室里无声的眼泪。这些都不是標准的“病史”,但它们构成了患者作为“人”的全部。
书页在指尖沙沙作响。檯灯的光圈在书桌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岛屿,岛屿之外是书房的昏暗。窗外,城市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苏晚晴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热牛奶。她今天去採访了器官捐献协调员,听了很多关於生命传递的故事,眼睛有些红肿。
“还在看?”她把一杯牛奶放在江屿面前。
“嗯。”江屿合上书,“这本书……江教授说他二十五年前读过,当时不理解。现在重读,才懂了一些。”
苏晚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今天採访的那个协调员,讲了件事。有个捐献者的母亲说,她儿子虽然走了,但他的心臟还在別人身体里跳动,他的肾臟还在帮助另一个人生活。她说:『这样我儿子就没有完全离开,他只是换了种方式活著。”
江屿沉默。他想起了器官分配伦理委员会上的爭论,想起了那些冰冷的评分和数据,想起了陈秀英因为“分数不够”而被拒绝列入等待名单。
“医学有时候太冰冷了。”苏晚晴轻声说,“那些评分系统,那些统计数据,那些成功率预测……它们把生命简化成了数字。但生命从来不只是数字。”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江屿说,“不是拋弃科学,而是让科学更有人性。不是否定数据,而是让数据包含更多维度。就像江教授提出的『生命意义维度,就像我们今天用的压力传感导航系统——它们都是尝试,尝试在技术和人文之间找到平衡。”
他喝了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晚晴,”他突然说,“我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变得太理性,太依赖技术和数据,忘记了为什么要当医生。”江屿看著檯灯的光,“就像前世的江时安,他技术登峰造极,但离患者越来越远,最后孤独地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你不会的。”她轻声说,“因为你和江教授不一样。你从开始就知道,医学不只是技术,是连接;手术不只是操作,是对话;患者不只是病例,是人。”
她顿了顿:“而且,你有我。当你快要迷失时,我会提醒你;当你太疲惫时,我会陪著你;当你怀疑时,我会告诉你:你走的路是对的。”
江屿感到眼眶发热。他把苏晚晴的手握得更紧。
“周末去见我妈,”他说,“你紧张吗?”
“有点。”苏晚晴微笑,“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见见把你培养成这样的人的母亲,想知道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想听她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我小时候很普通,”江屿也笑了,“就是那种典型的医学生,整天看书,不太合群,唯一的爱好是解剖青蛙。”
“那也一定很可爱。”苏晚晴说,“每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值得被好好爱。”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分享著牛奶的温暖,分享著夜晚的安寧。书房里的钟滴答走著,时间在静謐中流逝,但此刻的时光好像被拉长了,变得绵长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