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午后的监护室(第1页)
下午两点,心臟外科监护室。
老二躺在暖箱里,身上连接著的管道比术前更多了:除了常规的气管插管、动脉监测管、中心静脉管,还有两根胸腔引流管——一根从纵隔引出心包积液,一根从左胸引出胸腔积液。ecmo的管路虽然撤除了,但她的心臟还处在脆弱的重建期,需要最精细的管理。
江屿站在暖箱旁,手里拿著刚出来的血气分析报告:
ph7。35(正常)
pao?88mmhg(正常)
paco?41mmhg(正常)
乳酸3。2mmoll(较术前的11。5大幅下降)
nt-probnp4200pgml(较术前的18200大幅下降)
这些数字很美,美得像一首关於生命復甦的诗歌。但江屿知道,数字只是表象,真正的战斗在表象之下——在心肌细胞线粒体的能量代谢中,在內皮细胞的修復过程中,在免疫系统的微妙平衡里。
他轻轻掀开暖箱的观察窗,將听诊器贴在孩子胸前。听筒里传来那颗重建后的心臟的声音:规律、有力,虽然还有些轻微的收缩期杂音——那是人工瓣膜的血流声,但已经比术前那种湍急、尖锐的杂音温和多了。
“江医生,”值班护士轻声说,“她刚才手指动了动,睫毛也抖了几下。”
这是神经系统功能完好的跡象。在深低温停循环112分钟后,大脑没有出现明显损伤,这本身就是个奇蹟。
江屿点点头,在病歷上记录下查房情况。他的字跡很工整,每个数据都標註了测量时间,每个观察都描述了具体细节。这不是应付检查的文书工作,而是为这个孩子建立的生命档案——未来她可能需要二次手术,可能需要长期隨访,这些记录將成为后续治疗的基础。
写完后,他走到监护室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午后的阳光正好,几个康復期的患者在家属的陪伴下散步。有个坐著轮椅的老人,膝盖上盖著毛毯,正仰头看著树上的鸟。有个年轻女孩,胸口还贴著纱布,在物理治疗师的搀扶下练习走路。
生命以各种形態延续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信息:“陈老师的手指能自主活动了!虽然很轻微,但康復师说这是重大进展。”
江屿立刻回覆:“ecmo参数下调顺利吗?”
“顺利。呼吸机支持从100%降到60%,她已经开始有自主呼吸触发。医生说如果今晚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尝试撤掉ecmo。”
这真是好消息。陈秀英在ecmo和crrt支持下已经两周,新药治疗也进入了第七天。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步前进都来之不易。
江屿正要回復,另一条信息跳了进来。是江时安:“bj的董事会同意了。成立『普惠医疗创新基金,首期注资5亿,专门支持基层医疗能力建设和低成本技术研发。你的开源人工心臟项目,列为重点项目。”
短短两行字,背后却是江时安过去一周在bj的艰难博弈。江屿能想像那些会议:西装革履的董事们看著財务报表,计算著投资回报率,质疑著“为什么要把钱投在赚不了钱的项目上”。而江时安需要用数据、用案例、用医学伦理来说服他们。
他回覆:“谢谢。但这不只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商业和善意可以共存。”
几秒后,江时安回覆:“我知道。这也是为了证明,江时安可以不只做商人,还可以做医生。”
江屿看著这句话,突然感到眼眶发热。前世今生,两个江屿,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各自的方式,推动著同一件事情:让医学回归它的本质——救人,救所有人,不管他们是谁,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收起手机,准备去nicu看看老三的情况。但刚走到监护室门口,就被王大山叫住了。
“江医生!”王大山跑过来,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我老婆燉了鸡汤,给陈老师补补身子。也给您带了一碗,您这几天太累了。”
保温桶很旧了,漆皮有些剥落,但擦得很乾净。江屿接过来,沉甸甸的,不只是汤的重量。
“谢谢。”他说,“陈老师今天有好转,手指能动了。”
王大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太好了!我就说陈老师肯定能挺过来,她那么坚强的人……”
他的声音哽咽了,转过头去抹了抹眼睛。
“思思呢?”江屿问。
“在家,我妈看著。”王大山笑著说,“小傢伙恢復得可好了,现在能自己走好远,就是还不太稳,像个小鸭子。她妈说,等陈老师好了,要带思思去看她,让她看看自己救过的孩子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