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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复杂先心病患儿的会诊(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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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2日,上午九点,海城医院远程会诊中心。

会议室里坐著六个人:江屿、陈建国主任、超声科主任、麻醉科主任、儿科主任,还有屏幕上的江时安。窗外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扭曲了城市的轮廓,就像此刻会议室里凝重而扭曲的气氛。

会诊的焦点是投影幕布上那张心臟超声图像——一个出生仅四十二天的婴儿的心臟,复杂得让人心悸。

“患儿,女婴,42天,体重3。2公斤。”江屿站在屏幕前,雷射笔的红点落在图像上,“產前24周超声即发现心臟异常,出生后確诊为完全性房室间隔缺损合併左心室流出道梗阻,肺动脉高压重度。”

超声图像上,心臟的解剖结构一片混乱:

正常的房室间隔將心臟分为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四个腔室。但这个孩子的心臟,房间隔和室间隔在中线部位完全缺失,形成一个巨大的、横跨心房和心室的“公共腔”。原本应该分开的左右房室瓣(二尖瓣和三尖瓣)也融合成一个大的、畸形的“共同房室瓣”,像一张破烂的帆悬掛在缺损上方。

更致命的是左心室流出道——血液从左心室流向主动脉的通道——严重狭窄,最窄处直径仅2毫米(正常同龄婴儿应为6-8毫米)。肺动脉则因长期承受高压而扩张,肺动脉压力已经达到体循环压力的80%。

“这是最复杂的先天性心臟病之一。”江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如果不手术,90%的患儿会在1岁內死於心力衰竭或肺动脉高压危象。如果手术……”

他调出另一张图像,那是三维重建的心臟模型,用不同顏色標註了手术需要修补的各个结构。

“手术需要完成五项重建:第一,用补片將公共腔分隔成独立的四个心腔;第二,將共同房室瓣分割成功能性的二尖瓣和三尖瓣;第三,切除左心室流出道梗阻的肌肉;第四,处理肺动脉高压——可能需要在肺动脉內注入一氧化氮或使用靶向药物;第五,如果瓣膜成形不满意,可能需要同时进行瓣膜置换。”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儿科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样的手术,即使在波士顿儿童医院,死亡率也超过30%。我们医院……从来没做过这么复杂的婴儿心臟手术。”

“所以我们需要討论的是:做,还是不做?”陈建国看向江屿,“如果做,谁来做?怎么做?”

屏幕上的江时安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来,清晰而冷静:“从技术层面,这个手术的关键难点有三个。”

他调出自己面前的图像——显然,他已经提前研究了病例资料。

“第一,房室传导系统的保护。”江时安的雷射笔落在心臟模型的后下部,“希氏束——心臟的电路主干——正好穿过房室间隔缺损的后下缘。修补缺损时,缝线必须避开这个区域,否则术后会出现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滯,需要终身佩戴起搏器。对於婴儿来说,这几乎是死刑。”

“第二,共同房室瓣的分割。”他放大瓣膜图像,“这个瓣膜已经发育畸形,瓣叶短小,腱索异常。分割后能否形成两个有功能的瓣膜?如果关闭不全,术后会出现严重返流,加重心衰。如果过度矫正,可能导致瓣膜狭窄。”

“第三,左心室流出道梗阻的解除。”图像切换到左心室,“梗阻是由於室间隔缺损的位置异常,导致主动脉骑跨,以及局部心肌肥厚。切除肌肉时,不能损伤二尖瓣前叶的附著点,也不能切穿室间隔。这个操作就像在豆腐上雕刻,力度轻了梗阻解除不彻底,重了可能造成心室穿孔。”

每分析一点,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这不是手术,这是一场需要在毫米尺度上完成的、不能有任何失误的精密工程。

麻醉科主任说话了:“就算手术成功了,术后管理也是巨大挑战。婴儿体外循环后的全身炎症反应、肺动脉高压危象、低心排综合徵、肾功能衰竭……任何一个併发症都可能致命。”

“还有费用。”陈建国补充,“这种级別的手术,费用至少30万。孩子父母是农村来的,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没有工作。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

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太难了,风险太高了,放弃吧。

江屿闭上眼睛。前世,江时安面对这种病例时,会怎么选择?

他会做详尽的危险-获益分析,计算手术成功率、术后生存质量、医疗资源消耗。如果数据不支持,他会冷静地说:“建议转诊至更有经验的中心,或考虑姑息治疗。”——翻译过来就是:別在我这儿做,我不想承担失败的风险。

那时的江时安已经站在神坛上,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成功记录出现污点。每一个失败病例,都可能成为竞爭对手攻击的武器,都可能影响公司的股价。

但这一世,江屿不是江时安。

他睁开眼睛,看向屏幕上的江时安:“江教授,您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巧妙。它在问技术,也在问选择。

江时安静静地看著他,两人隔著屏幕对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张力——这两个姓氏相同、气质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医生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

“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江时安缓缓开口,“我会做。因为那时的我相信,技术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如果是我现在……”他顿了顿,“我仍然会做,但会用不同的方式。”

“什么方式?”

“多学科协作,术前3d列印心臟模型模擬,术中经食道超声实时导航,术后进入专门的婴儿心臟监护单元。”江时安说,“而且,我会建议成立慈善基金,覆盖患者的医疗费用——时安医疗有这样的基金,我可以申请。”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像他们熟悉的那个江时安——那个只关注顶尖技术、只服务於支付能力强的患者的医学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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