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海边的对话(第1页)
第三天,下午三点,海城东郊,黑石滩。
这是一片未开发的野滩,因遍布黑色的礁石而得名。深秋的海风已经带著刺骨的寒意,海浪拍打著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仿佛隨时会压下来。
江屿提前半小时到了。他站在一块最高的礁石上,看著茫茫大海。前世,江时安压力大时,也喜欢来看海。他说海让人感到渺小,而渺小能让人暂时放下那些膨胀的野心。
但最终,他还是被野心吞噬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江时安穿著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带助理,独自一人走来。45岁的他,比江屿记忆中更显疲惫,眼角的皱纹深刻,鬢角有了白髮。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能剖开一切表象。
“你选了个好地方。”江时安在他身边停下,“远离人群,適合谈些……不太寻常的事。”
“江教授。”江屿转身,微微点头。
两个江屿,站在同一块礁石上。一个28岁,穿著普通的羽绒服,脸上还有年轻人的朝气;一个45岁,衣著考究,但周身散发著久居上位的疏离感。他们像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的投影,又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基因报告你看过了。”江时安开门见山,“99。72%的相似度,常染色体、y染色体、线粒体全部一致。这不可能,除非我们是同卵双胞胎。但我查了所有记录,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而且我们相差17岁。”
海风呼啸,吹起两人的衣角。
“江教授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谁。”江时安盯著他,“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手术录像,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的操作习惯,你的思维模式,甚至你写病歷时的缩写方式,都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但有些细节——比如你缝合时喜欢用连续缝合法,这是我四十岁后才养成的习惯。一个28岁的医生,怎么可能有45岁医生的肌肉记忆?”
江屿沉默。他能感受到江时安的困惑、怀疑,还有一丝……恐惧?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对既定认知被顛覆的恐惧。
“如果我说,我是未来的你,重生回到过去,你信吗?”
江时安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是个科学家,江医生。我只相信证据。”
“那你想要什么证据?”江屿问,“我说出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比如,你左胸口有一个三厘米的疤痕,是十五岁时做纤维瘤切除留下的。比如,你恐高,从来不敢坐过山车。比如,你其实不喜欢喝红酒,但为了社交必须假装喜欢。”
江时安的瞳孔收缩了。这些都是极其私密的信息,不可能从公开渠道获得。
“还有,”江屿继续说,“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那天,你正在做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手术做到一半,楼开始摇晃。所有人都慌了,但你继续缝合,说『如果我现在停,他必死;如果继续,他可能活。最终手术完成,患者活了。那是你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从那以后,你相信技术可以战胜一切恐惧。”
江时安的手在颤抖。那是深埋在他记忆深处的画面,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说过。
“2015年11月3日,你第一次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前一天晚上,你紧张到呕吐,慕晚晴陪了你一夜。她说『时安,你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分享什么。这句话支撑你走上了讲台。”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你三个月没回家,在实验室研发检测试剂。慕晚晴给你送换洗衣服,看到你趴在实验台上睡著,桌上摆著你们的结婚照。那是你们最后一次亲密时刻,之后,你就越来越忙,忙到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江屿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每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江时安心底锁著的房间。
“够了。”江时安打断他,声音沙哑,“你……你到底……”
“我是江屿,28岁,海城医院心外科主治医师。”江屿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也是江时安,45岁,时安医疗创始人,拉斯克奖得主,在心梗发作死在自己手术台上的那个江时安。”
长久的沉默。只有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沉重的心跳。
江时安走到礁石边缘,看著汹涌的海面。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孤独。
“所以……我最后是那样死的?”他问,声音很轻。
“是。在自己创造的手术台上,在自己最好的团队面前,心梗发作,抢救无效。”江屿说,“死前最后看到的,不是荣誉证书,不是公司股价,是一个被你拒绝手术的老人绝望的脸。你突然明白,这一生,你救了很多人,但也放弃了很多本来能救的人。你登上了医学的顶峰,但把人性留在了山脚下。”
江时安的肩膀微微颤抖。
“重生……这种事,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江屿诚实地说,“也许这是一场梦,也许是平行宇宙的交叉,也许是我死前大脑製造的幻觉。但对我而言,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带著你——我——所有的记忆、知识、经验,回到了十七年前。我既是江屿,也是江时安。”
他走到江时安身边,和他並肩看著大海。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走一条和你完全不同的路吗?”
江时安点头。
“因为当我拥有第二次机会时,我意识到,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使用技术的人。你可以用最尖端的技术救一个人,也可以用最普通的技术救十个人。你可以追求完美的手术,也可以追求『足够好的手术让更多人受益。这不是技术选择,是价值观选择。”
江屿指著远处的海平线:“你看这海,无边无际。医学就像这海,有太多未知,太多不可能。但你不能因为想探索深海,就忽视近海的溺水者。我这一世,选择留在近海,救那些触手可及的人。”
江时安转头看他。那一刻,45岁的医学泰斗眼中,有28岁年轻医生才有的困惑和脆弱。
“但如果……如果我不改变,我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眾叛亲离,孤独地死在自己建造的宫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