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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惊奇的刘主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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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班后的大人们回到院子时,刘岩已经坐在家门口,胳膊上包著整齐的纱布,惊魂未定地喝著北冰洋的小糖水。

刘岩的父亲刘红旗是协和医院药房的主任,当他和妻子推著车回到家,眼看著儿子臂上绕著整齐的纱布,听完老王和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敘述,震惊得半晌无言。隨即刘红旗便开始仔细检视著刘岩的伤口,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嗯,这真是郑奇给你缝的?你郑叔叔在吗?”

“没、没有,就郑奇帮我弄的。”

这份震惊,促使他们立刻拉著孩子,敲响了郑奇家的大门。

郑夏和刘燕也是刚到家,闻讯后,两人同样是大吃一惊。郑夏首先沉下脸,一把拉过郑奇:“你怎么敢自己给人缝针!弄坏了怎么办?”但隨后,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的自豪。接著,他俯身仔细检查刘岩的伤口。

“嗯,差不多。”

郑夏直起身,目光转到郑奇。院子里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没有先看伤口,而是指向了刘岩的手臂。止血带绑的哪儿?郑奇夏左手捏著书,右手一指刘岩,上臂中间。

“止血带,位置选得准。”郑奇的声音低而沉,是在医院的带教老师惯常的客观评判,然后指著刘岩的胳膊提点到,“但超过一小时,这条胳膊的远端组织就会开始缺血性坏死。如果止血时间长一定要记得鬆开恢復一段时间的血供。”

他这才重新俯身,戴上一副新的无菌手套,轻轻揭开刘岩胳膊上的纱布,隨即轻轻按压伤口检查。那道缝合伤口暴露在眾人的视野中。三针,不多不少。

“缝的很齐”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屏息的妻子听,“进针角度没问题,垂直出针,距离恰到好处,没有撕裂皮肤。”他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最终,轻轻落在那几个结上,“这打结的手法糙了点。”

刘燕没好气的轻轻踢了一脚郑夏的屁股,像发电报一样飞过去一串白眼,翻译过来就是“不会说话你就少说”。郑副主任收到消息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確的词,最终吐出的评价克制却重若千钧:“……挺好,不用再处理了。”

这句话,从一向板著脸的郑夏口中说出,已是讚誉了。

刘燕没有说话。她作为护士长,关注的角度与丈夫不同。她的目光扫过现场—被咬开的生理盐水瓶、碘酒与酒精棉球、被妥善收集的染血纱布,隨后聚焦在儿子的双手上——那上面还沾著操作时留下的碘酒痕跡。

她没有去看伤口缝合得多么完美,而是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用来操作的那双小手的手腕、指尖,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儿子,”她的声音严肃起来,带著护士长特有的苛刻,“你用手碰伤口了吗?你处理前,是怎么处理自己手的?”

刘燕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

这是一个关键的质询,关乎所有操作的前提——洗手。

郑奇听到母亲的问话,条件反射般地回答:“流水冲了手,然后”他举起一根小手指,指向铝饭盒盖里还剩下的一个碘伏棉球,“我擦了所有手指头,还有指甲缝。”

他顿了顿,又努力地回忆著母亲平日的教导,试图让自己的表述更精確:“您说过,看不见的细菌要先杀死它们,才能碰伤口。”

这个充满童稚煞气的回答,让刘燕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小手猛地攥了一下。

刘燕作为护士长,带过无数新护士,深知无菌操作並非口號,而是一种需要刻入潜意识的信仰。而她的儿子在四岁的年纪,在无人监督的紧急情况下,竟然本能且创造性地践行了这一点。他用了他能力范围內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完成了手部消毒这个至关重要的步骤。

这一次,郑夏和刘燕再次对视,两人眼中的震撼已无以復加。那不仅仅是对他缝合技术的惊讶,更是对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融入本能的医学素养的骇然。他拥有的不是简单的模仿能力,而是一种直达问题核心的思维模式。

刘燕深吸一口气,向丈夫看了一眼。隨即当她下意识地想拉过儿子的手时,郑奇却瑟缩著將小手往后一藏。

这个动作不可能逃得过刘燕的眼睛,於是她不由分说,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將那只小手举到眼前。

指尖上,残留的碘酒將指尖染成深黄褐色,而指腹和指缝边缘的皮肤已经因化学性灼烧而显得有些发红、乾燥。

刘燕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是儿子,”她的声音沉下去,带著一丝心疼,將那几根被碘酒烧伤的小指头展示给郑夏看,然后目光锁回郑奇脸上,“伤口处置操作完,不止要记得再次刷手。你也要记得用酒精给自己手指去碘。现在烧得疼不疼?”

这句追问,不再是护理部主任的考核,而是一个母亲带著心疼的责备与教导。

郑奇尷尬的瘪了瘪嘴,手指的皮肤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被点破后,变得更加清晰,他诚实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像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还原了整个事件:一个在理论上近乎完美復刻了无菌流程的孩子,却在实践中因紧张和专注於处置伤口,从而忽略了保护自己。这份不完美,反而点醒了现场所有人,这是个四岁的孩子而已。

这时,郑奇才抬起头,小声地补充,像是在解释一个不得已的瑕疵:“我不太会打针,我怕打到神经。所以,局麻药的话,我选择浇在伤口,然后用按压的方式浸润。”

这一次,郑夏和刘燕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那里面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超越年龄的审慎与自知所击中的震撼。他不仅知道怎么做,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並做出了当下最稳妥的抉择。

刘岩父母和周围下班的同事此时的夸奖和议论,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郑夏胡乱地应承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儿子。

刘燕则更细致地一边帮刘岩重新打上绷带,语气复杂:“无菌操作流程一点没错,冲盐水、消毒、去碘……这顺序,比科里新来的小护士都清楚。我儿子真真的是天才。”

最终,推辞不过刘岩父母的盛情邀请,两家人一同走出大院去下馆子吃晚饭。

夏夜的微风终於带来了些许凉意。郑夏看著身边身高只及自己腰间的儿子,路灯昏黄的光线在那还带著婴儿肥的侧脸上投下阴影。他心里翻涌著无数想说的话,严厉的警告、后怕的斥责以及难以抑制的惊嘆。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和一只重重按在郑奇头顶、用力揉搓的大手。

那动作里,有中国式父亲特有的笨拙的讚许,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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