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末的缝合术(第1页)
一九八八年,bj协和医院的家属大院,夏末的一天。
周六午后,阳光炙烤著水泥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蝉声像一张绵密粘稠的网笼罩著院子,期间频频有孩童嬉闹追逐的笑声传出。
今年四岁的郑奇,他的父亲郑夏是协和医院肝外科的医生,今年刚提了副高,此时正在单位的手术室里忙碌著。母亲是新晋肝胆外科护士长刘燕,此时仍在医院忙於准备月底的考核。
此刻郑奇独自在家,正坐在书桌前拿著一个因常年使用已磨损得严重的听诊器在手中不断摩挲著。他的左手边是一瓶印著大白熊logo的小甜水,右手则是一张纸信纸,那是郑夏为他手写的听诊指南,其中一些生涩字还刻意用拼音为他標註了出来,一行行的有如暗號般。
心臟:
咚——噠,咚——噠=好的声音!
咚—咻—噠,咚—咻—噠=中间有小哨音,心臟杂音收缩期
咚—噠—咻,咚—噠—咻=跳完有小哨音,心臟杂音舒张期
肺(fei):
呼呼——呼呼=好的声音
咕嚕——咕嚕=吐泡泡,湿囉音,有痰。
吱咻——吱咻=小鸟唱歌,气道窄,呼吸难,喘(chuan)鸣音。
呼嚕——呼嚕=猫猫打呼嚕,气道痰很浓,干囉音。
嚓嚓……嚓嚓……=捏泡泡糖的纸,肺很乾,捻(nian)发音。
他正在努力地复习著这些內容。
“救命啊!来人啊!”
突然,院子里一阵孩童们变了调的哭喊和救命声响了起来,击碎了午后的寧静。
这正是郑奇在梦中想像並演练过无数次的场景。只一瞬间,父亲郑夏教导过的所有医学知识,在他脑中清晰起来,有如听到號令的士兵,整齐列阵,等待著他的调动。
他扔下听诊器,然后迅速的窜出了家门。听诊器的金属胸件砸在书桌的玻璃上,发出像极了手术器械丟进消毒盘的清脆响动。
院子中间比他大两岁,刚上一年级的刘岩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攥著右前臂。鲜血不是渗,而是直接顺著他的小臂不断淌出来,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滩刺目的红。旁边几个孩子急的大声的喊著人。
“刘岩让玻璃给扎了”一个孩子带著哭音说。
郑奇蹲下去,“你把手鬆开”他的命令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刘岩颤抖著挪开手。左前臂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处是白色的筋膜,边缘沾满了泥沙和闪亮的玻璃碴。
郑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记得父亲说过,能看见“白筋”,就是伤到真皮层以下了,血才会这么涌。目光疾扫,旁边只有一个嚇傻的女孩手里攥著条手帕,根本不管用。他的视线瞬间锁定在正在水龙头下冲洗胶鞋的、传达室老王伯伯的腰间——那条旧的、皮製的武装带上。
大院里的老王头正蹲在水龙头下,正用毛刷子用力的洗著一双绿胶鞋,哗哗的水声几乎盖过了周遭的动静。直到那几声尖利的“救命”钻进耳朵,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丝茫然。
“王伯伯,借我您的腰带用下!”他喊了一声。紧接著,他就看到郑副高家那个郑奇像一阵风似的衝到自己面前。孩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乱。
老王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只沾著水渍的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铜扣。手指甚至比脑子动得更快,只听见“咔噠”一声轻响,皮带扣弹开,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將那条还带著自己体温的武装带抽了出来,递到了那只小小的、却异常稳定的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