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自传004(第2页)
但她这时像发了疯,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菜金。她不顾一切地往那趟开往南京的车上爬去……上得火车,火车空隆一声,撕开喉咙大叫一声,就开动了。
她太紧张,手脚抖得像打摆子,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她越发惊慌了,头上的冷汗,有黄豆子大一粒,冒出来。她没有照镜子,赶紧去上厕所。
她把厕所门闩好,撕下那个鬼番号,丢在茅坑里,任它掉下去,远远飞走。她又出来观看一下,是否有人注意她了,没有,她才坐下来。
列车到了南京,她又紧张起来。怕有人在南京捉她。
她下车后,奔到售票处,正好有一列车去上海,不过那是一趟特别快车,军人也要买票了。她摸到那些菜金,用掉三分之二买了一张去上海的车票。
当天晚上六点多钟,车到了上海。下车之后,心中无主一样,跟着许多人出了站。一看,偌大一个上海市,只感到茫茫的一大片,往哪个方向奔呢?
上海
她的心又急促地跳动起来了。
站在那里观望了一下,想打听一下鲁直先生的住处方向,又听不懂别人讲些什么,觉着为难了。忽然看到很多三轮车,在那里揽生意,她一下子像看见了救星一样,奔过去,把鲁直先生家的地址交把他。
她爬进三轮车,把帘子挡好,心里马上轻松了许多,好像在打仗,她一下子钻进了避弹坑一样。
车在鲁直先生家的弄堂里停下了。
他家住二楼,她就上楼去敲门,鲁直开开门,看着一个穿军装的女子,疑惑着,挡住门。
她想:这人准是鲁直先生,没有错,她抢进门去,又把门关了,她说:“我是李建明!你没有见到过,当然不认识了!”
“哎呀!”他恍然大悟似的。
接着说:“你怎么一身军装?”
“我是逃跑出来的!没有衣服换!”
“你也太冒失了,太危险了!要是有人在南京截住你,那不遭殃了!”
“我是实在逼得无路可走了,才冒这种险的啊!”
鲁直先生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人长得矮小精干,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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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件豆沙色的旧西装,头上一顶工人戴的那种鸭舌帽。
他本来是换了这身便服,去静安寺路俄语讲习班去上课的,但建明这一来,他不能去了,他说:“你到洗脸间去洗洗脸吧,再陪你去吃点东西。”
她洗罢脸,也没有衣服换,鲁直拿出自己的衬衣、一条西装裤子,并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一件开襟毛线衣给她穿,他说:“暂时穿着,明天买件衣服。”
“你自己脱掉毛线衣不冷吗?”
他们到弄堂口,她吃了一碗面,不知为什么,这时她并不觉得饿。到了鲁直家,也就安心了一样。但她又想到了工作的事。
鲁直说:“有个同事,寄一个行李在这里,你先打开它,开个铺,休息休息,工作的事明天我们再商量吧。”
鲁直家还有两个妹妹,淑芬和淑芳,在被服厂做工,她们每天除了工作,鲁直规定她们学习历史、地理,还要她们看一些理论书籍。
两个妹妹,大的十八岁了,小的十六岁,都是乡下人,在家读了高小,家里已经准备给她们嫁人家了。
鲁直要她们从乡下来到上海,是想让她们脱离封建家庭,出来懂些事情,改变一下女人的传统观念吧?
鲁直给她一点钱,要她自己出去买件衣服穿,她没有买衣服穿的习惯,只到弄堂口的一个小布店,买了一些最便宜的素色花布,一斤棉花,回到鲁直家,自己一天做好一件旗袍。心想:这下好了,到什么地方去,有一件衣服了。
鲁直晚上下班回来,看着她穿了一件花旗袍,问在哪里买的,她说:“我自己做的!”
“啊唷!这么快,做了一件旗袍。”
“这种衣服,很容易做,它是统的,扣子都不消钉。”
“你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她有些腼腆地站起来,把两只胳膊抬起来,笔直地伸着,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
鲁直偏着脑壳,前后左右看了一下,说:“还可以,只是腰做得太肥了点!”
他说的时候,用手在腰那里砍了一下的样子。
她说:“我不喜欢细腰。”
“穿衣服,尤其是旗袍,当然要有曲线了,那是曲线美嘛!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