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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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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花糖是炒米做的,一大块切成四方小块。可以论秤称,也可以论块卖的。小孩子一个铜板买一小块,啃着吃。大人买一斤送礼,打个方方正正的包,上面贴红纸,很是周到。

还有麻糖,打一炮糯米,用糖胶在一起,放在木箱子里压紧,再切成长条形的大块。正月里,小孩子来拜年,送两块麻糖。看着好大,其实是泡货,很轻的。难怪人都愿意买。因为划得来。

豆腐西施妹崽婆

祁阳会馆里住着一家姓张的,他家共六口人。

老娘快七十了,一双小脚。眼睛不行了,耳朵也聋了。平常日子总坐在房里,一切生活起居都由她的大孙女——妹崽婆招扶。洗脸梳头、端饭夹菜、洗脚抹澡、换衣换袜都是她。

妹崽婆是家里的大女崽。里里外外一把手。她从祁阳搬来祁阳会馆时,大概有十三四岁了。她长得很漂亮,一对大眼睛。高高的鼻梁,皮肤嫩白。一条辫子盘在头上,像个少数民族似的。因为那辫子盘到脑壳顶上去了,就少了好多麻烦事,随做什么事都不用顾到它了。

尤其是挑水走路时方便多了。

她娘是个祁阳小脚婆。做不了重事,只能坐在灶门口烧得火。

她伢伢四十多岁。单单瘦瘦,身体不太好。总是咳咳吭吭的。

她弟弟十来岁了,能做些零碎事。在潇湘庙读小学。

她妹妹还小。屙了屎,翘起屁股从茅房里出来,嘴里只叫:“我屙了巴巴了。”要姐姐帮她擦屁股。

妹崽婆十五岁时,就每天用大桶到潇江河里挑水回家了。她是做豆腐的能手。

她家卖的包子豆腐都是她包的。开始是她伢伢教她,后来她比伢伢还包得又快又好了。包子豆腐比一般的水豆腐好,因为它是一块块用布包好再压干的,放在锅里久煎不烂,可以煎得两面黄黄的,再放些香葱或辣子,那真是像一道美味可口的荤菜了。

那些开饭馆的老板,也特别喜欢买这种油豆腐。因为这种油豆腐薄,块大。多放些盐和辣子,乡下人买一大碗饭(半斤米的),再买两片油豆腐咽就够了。那一大碗饭,两片油豆腐,辣得老汗直流,咸得舌子和嘴皮子起皱。吃完了饭只听见咝咝的吸气声,再喝两碗水才走,肚子胀得鼓鼓的。

所以老张家里每天随你做几箱豆腐都没得剩的。来晚了就没有了。

妹崽婆一年一年长大了,一晃就到了十八岁了。越大越好看。皮肤柔嫩光滑,白里透红。有人说是豆腐西施,这个名号就传开了,谁看了都高兴,都想多看几眼。求亲的更是门槛踩烂。真是一家有好女,十家来相求。

一个姓刘的媒婆来了。她跟老张提亲,说:“隔壁的织布厂刘老板,想要你的大妹崽给他做媳妇。他家只有一个崽,想讨个好媳妇。只有你家女崽配他家的伢崽合适,又都是祁阳人。”

老刘家有十多架南机,一天十几个织布师傅。啪哒!啪哒!整个街上都是那种响声。帮他打扣的小女崽、老婆子坐满了上下两个堂屋。他们家织那种棉纱的蓝条子花布,或者是黑白格子布,也织一些白布去染成黑的,用石滚子去压成发亮的平板黑布。还有漂白布。

刘老板的婆娘,人很贤惠。也是一个祁阳婆,小脚。四十来岁。她家请了一个女用人,做菜搞饭;买菜洗衣。刘老板的婆娘爱打扮。梳那种螺丝头,擦点头油。脸上擦雪花膏和官粉。对人和气。

她的伢崽,二十岁了。读了高小。因为那时县中搬到乡下去了,刘老板和婆娘不放心伢崽去乡下读书,就留在家里管账。也是刘老板的一个帮手。那伢崽长相还可以,人老实。出门的时间不多,总是在家里帮着伢伢搞那些账目的事。

刘老板看中了张家妹崽,真是像豆腐西施一样漂亮,德性也好。她奶奶去世时,她哭得很伤心。对伢娘孝敬,对弟妹爱护。做事能干发狠。想起她家贫穷,肯定巴不得嫁到自己这大老板家里来。所以请了刘媒婆来提亲。

哪知那个豆腐店的张老板,他虽人穷,可志不短。他说:“我和刘老板不门当户对,相差太远了,不好结亲的。我家小买卖生意,每天只是下苦力,吃粗茶淡饭;他家十几架南机,师傅、女佣、帮工那么多。我们跟他家配不上,太寒碜了。他家应配资本家、大铺子里的小姐才是合适的。”

不久,斜对门豆豉铺的廖老板,也请了个媒婆来提亲。这是个衡阳人,他的豆豉铺主要是靠做豆豉的技术搞批发生意。他那铺子有两个师傅,一个徒弟伢崽。廖老板本人主要参与批发生意。做豆豉都是师傅们的事。徒弟搞饭菜和卫生。

廖老板的老婆和伢崽都住在衡阳农村。听说他家里还有几十亩水田。家境是没得话讲得的了。廖老板还吹他伢崽在乡下,有很多地主家的小姐想和他家结亲的。伢崽长得像台上唱戏的梁山伯一样的好看。他主要是认为张家妹崽人品好,家人忠厚老实。难得。

那媒婆想这次肯定没问题了,只要张老板松一下口,马上要伢崽从衡阳来相亲。

但又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张老板不但没有松口,还说:“廖老板有那么好的家室,为何丢下不要,而在潇湘门包妓女玩呢?也太没有良心了。一个人总要讲忠孝二字,才算得一个好人吧。这门亲事我不能答应。伢崽长相是次要的,人品才是主要的。他有这样一个伢伢,儿子就不知道怎样了。种是很重要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出来的会打洞。”

这次媒婆也如实地告诉了廖老板。廖老板心里当然很是生气,但自己是有短处:嫌老婆老了,又是乡下人。儿子也没有接出来,主要怕自己的丑事让家里人知道了,家里闹得不和。这乡下老婆只要每年过年拿点钱,买点东西回去,就相安无事。伢崽是自己的儿子,不晓得他在永州包女人的事。

“这事只要我不说,别人不提,家里人是不晓得的。每年过年我照样回去堂堂正正地做伢伢,做丈夫。高高在上,像祖宗老子一样受到款待。这个做豆腐的臭老头,不是个东西!他不和我结亲,还揭我的短处!太讨厌了。什么时候有机会,看我给他点厉害看看。”

妹崽婆也认为伢伢说得对。如果嫁一个很多钱的人家,别人看你不起,过门后自己就矮了半截。一生一世都出不了头一样。那种有钱人在外面把家里人丢在一边,自己嫖女人。他根本不是个人,和畜牲一样的人。只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有一套欺骗手段,蒙住家人。这种人再有钱也不是个东西。所以伢伢说得对,人要讲孝敬、忠厚才是做人的道理。

妹崽婆每天到潇江河里挑好几担河水回去。她每一次都穿烂鞋子挑水,因为河边码头三四十层坡,天天有水,故有青苔。打赤脚走是很容易滑倒的。她下河到深水处去挑水时,就把一双烂鞋子放在岸上。挑上水时就穿上那双烂鞋,走路就不怕青苔了。一步一层坡,很快就走到城门洞里。城门洞里凉快,有很多青石条砖,可以在那歇气的。

那王伢崽看着妹崽婆,眼睛都不晓得转动了,扯起嗓子就打山歌:“唱个山歌把妹听哎,看妹痴情不痴哎情咧!马不痴情啃青草哎,妹不痴情枉为啦人哎……”接着是那几个跟着他一路挑水的小青豆子鬼就打起“啊!……喂!”来了。

张家妹崽气得红起一副脸,挑起水桶,咚咚咚地赶快逃走了。那些打啊喂的和唱山歌的王伢崽都哈啦哈啦地笑得要死,认为他们占了面子一样的。

其实王伢崽确实是一个好伢崽。只是家里穷点,老母亲早几年生病死了。欠下一点债。伢伢身体不好。

他每天磨豆腐,伢伢只能帮点忙,烧火添豆子。他一个人做完豆腐又要挑着到街上去卖。

生活虽然很苦,但王伢崽自己还觉得过得很快活。他到夜校学文化好发狠。初级班毕业后又进入了高级班。他想去报考司机,听说是算术没考上。因为那时夜校只教语文不教算术的。

他想到哪里去实习一下算术就好了。后来他求了清朝把总左老爷的儿子,县立小学教算术的左老师。左老师白天在县立小学教算术,晚上又在民众夜校教语文,很是忙的。但他很同情王伢崽,看他这样要求上进,就答应他晚上补习一个小时的算术。这样王伢崽就有希望了。

他想明年再考司机,他肯定可以考取。而且他想把张家妹崽婆追到手。他认为妹崽婆人品太好了,长得太体面了。只要她还没嫁出去,他是一定要追到她的。

他想如果考上司机了,生活应该要好一些的吧?钱肯定会多些吧?那才有资格去追她,不然怎么能养活老婆还要生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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