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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00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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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七保比他的父亲聪明能干,会算计,又发狠,红薯收得多,他又挖了地窖,红薯在地窖里不得坏。红薯煮饭天天有饱的吃。红薯下来,又有红薯藤,可以喂猪。开始买两只猪崽来喂,喂到过年,一百斤一头。杀一头自己吃,卖一头。

二伯娘好喜欢。把那些猪肉腊着,磨些香米粉子拌了,放坛子里腌着,要吃就夹几块出来。能经常有点肉吃了。还有点卖猪的钱存着了。

二伯在日子好过以后,也没得什么大病,就死去了。

听母亲说,二伯是忧伤死的。他恨自己没能耐。他的腿是因年轻时和灰堂屋(邻村)一个女的相好弄坏的。那女人长得妖气,常年四季丈夫在外撑船,女的在家守活寡。一天夜里,二伯正在那女人家里,她男人回来了,二伯吓得走后门,爬墙逃走的时候,从墙上跌下来,跌在一个大柴蔸子上,把腿子的当面骨跌坏了。

回来不敢声张。只好用水洗洗,用块烂布包着,后来伤口发恶发烂,他也不敢请医生看,怕出丑,包了一世,烂了一世,到后来整条腿子全都成了黑色,臭气难闻。烂成那种样子,他也从不说痛的。

奶奶不喜欢二伯,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个的婆娘也想去沾。老天爷有眼睛,恶有恶报。莫说他是我的儿子,听着怄气。

三伯

三伯似乎是在我父母进城做生意之后才来永州的。我最喜欢三伯了,他在永州的北门外做豆腐生意,又开饭铺。他人非常能干,又发狠,奶奶最喜欢他了,经常带我到三伯的铺子里去玩,在他家里吃饭。我最喜欢在他家里吃饭了,因为他卖饭菜。他家的饭是用甑子蒸出来的,比我们家的好吃些。我们家的饭,母亲总是喜欢掺很多剩饭在一起煮,烂烂渣渣的,没有一点味道。三伯家的饭十粒五双,喷香的。他家摆在门口摊子上的菜也好吃,有油豆腐、有腊干子、有干田鸡(青蛙)。都是放辣子炒出来一盘盘的。闻着喷香的,吃起来味道又好。我每次同奶奶去他家总要吃两大碗饭的。我那时有五岁了吧,三伯总喜欢抱我。

1927年,永州闹农民运动,三伯打了一把梭镖。经常有人叫他去开什么会,他还有个红布袖章。那时兴什么打土豪分田地,他是个积极分子。

父亲四兄弟中,只有三伯最高大,最能干,又最孝顺奶奶。但他讨了个最不好的婆娘。他那婆娘好吃懒做,还偷他的钱去养汉。

有一次早上三伯出门卖豆腐去了(三伯每天早上很早出去卖豆腐),她与隔壁杂货铺的老板睡觉,被三伯看见了。那男的赶快从后门跑掉了,三伯没有抓着他,但三伯把那婆娘打得半死。打得她跪在地上只朝三伯磕头,要三伯饶了她一条命。三伯从此气病了。那个婆娘也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也动不得了。腿都打跛了,一身都是青紫色。睡在**只哼哼唧唧的。

后来不知是哪个把了个信给我们家,奶奶知道了,气得恨天恨地地骂三伯娘:“臭女人家,三河(三伯名)讨到她,都是我当时瞎了眼。其实我也听别人告诉过我:说她娘就是在村子里偷人养汉,什么丑事都有的。为什么又要讨了她过来呀?我真昏呀!”

那年我有七八岁了,陪着奶奶去看三伯。三伯气得两天都没有吃饭了,看见七十多岁的娘来了,只是哭,讲不出话来。

三伯的儿子那时也有十来岁了,鬼精鬼精的。他不喊伢伢吃饭,也不叫他娘吃饭。他们家开饭铺,有的是剩饭剩菜。他只顾自己吃饱了到外面去玩了。那个鬼儿子根本不像三伯,也是一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苗子。像他娘。三伯不喜欢他,奶奶也不喜欢他。奶奶说:“讨错一房亲,害了九代人!”

奶奶只劝三伯想开点:“这是你的命太苦了,有什么法子呢?你把身体弄坏了,死了,事情也转不过来的啊!”她要三伯起来吃饭,把身体搞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伯被奶奶七劝八劝,想开了点,爬起来自己搞饭吃了。

三伯搭信给他婆娘家的人,叫他们娘家人来将三伯娘领了回去住。她娘屋里的人没得那么蠢,当然不来人了。三伯每天看见这婆娘就像看见了一坨毒。他生意也没有心思做了,豆腐也不磨了。每天吃了饭东想西想,总觉得心口里堵得出不得气一样。

有一天他把梭镖上的那把尖刀取了下来,从后门出去,几脚就把那隔壁杂货铺的门踢开。打算要杀死那杂货铺的老板。但那时只有一个伙计和一个学徒住在楼下。他们俩一把拖住三伯说:“唐老板,有什么事?”

三伯说:“走开!我要找你们老板算账!”

那两个人看着他手里提着尖刀,吓得要死,就说:“老板回衡阳去了好几天了,没得人住在这里。”

三伯气坏了,把杂货铺老板的屋里几桶油,用尖刀捅烂了。流了一地的油。货架上的装糖果的瓶子,也全被他扫下来打碎了。那伙计和学徒根本不敢开口,怕死在他的刀下。三伯打砸完一顿后,就回来了。

回家后他再也没有心思做事了。他从柜里拿了一些钱,又清理了两套衣服用包袱包着,又将脚上的烂鞋子换了一双好的。再用一条大布帕子在腰扎好,就上路走了,离开那个伤透了他心的家。

他的婆娘、儿子,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崽。他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他到哪里去了呢?没有消息。那个时候奶奶经常叹气,哭诉她的三河:“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婆娘坏,娘对你不坏呀!为什么不来个信咧?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过了很久很久了,一个熟人来看奶奶。奶奶不认识他。但他说他是三河的朋友。奶奶赶紧问他知道三河的下落吗?那人想了一下说:“三河是条好汉,他在外面绝不会做坏事的。听说他是去投奔红军了!”

奶奶眼泪直流地问他:“他现在在哪里呀?”

那人说:“不清楚,可能在打仗吧?”

奶奶想起打仗,那就生死不明了。奶奶心里也不知多么难受了。她经常白天晚上地叹气,想着她最爱的一个儿子。她有时候埋怨,说他应该写个信回来,报个平安,我也好放心些。父亲告诉她说:“三哥要是参加了红军,那是不能往家里写信的。写了信回来,那是家里的人会遭殃的,那是要连累家里人没得好日子过的。他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做那些蠢事的。”

这一说,奶奶又好过了一些,不过她还是念念不忘她的三河。晚上有时做梦还哭了醒来,流了很多的眼泪。

三伯的婆娘把家里的钱吃光用光了。她那个死样子,把那么好的男人逼走了,没有一个人同情她。她也不怕,一天她拿一根做鞋子用的麻线,把脸上的毫毛绞得精光。把眉毛扯得整整直直,额角和两鬓都扯得很整齐,好像还擦了些牙粉。穿上新的罩衣,脚上是一双新鞋子。她说她要嫁一个男人要紧,不然饿死了也没有人晓得。

奶奶说:“那种臭女人家,哪个去管她的臭事。随她嫁把哪个,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奶奶不会骂痞话的,只骂到“臭女人家”就打止了。

后来,那个三伯娘找到几个媒婆家里,请她们帮忙找了一个老公。是一个船老板,有一条中等大的船,船上请了两个帮工。讲好嫁去给她十吊钱做盘身钱,另外帮她做两套新衣服。

那船老板五十来岁,原来的婆娘也没有生崽,跟一个做生意的人走了。她不喜欢一年四季都住在船上,说她受不了,总是脑壳昏,她愿意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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