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无常(第10页)
洪辉二人虽然恢复到腿脚略微能动了,却也还是无法站起身来行走。
三人只好呆坐在木车上,望着山坳四周银装素裹的景色。
洪辉与狄仁杰道:“先生,你的善良,我与狄宁哥都是瞧见了的。纵使天下人都说你不好,我洪辉也不会再相信了。如今我跟狄宁哥快恢复完全了,即日便可起来行走。先生还是先自己去了吧,我们二人到时候再来寻先生。”
狄宁点着头“嗯”了一声。
狄仁杰听了,看着二人,半晌道:“如果这是天意,那我就不去也罢了。”
狄宁、洪辉二人相顾一看。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从几个月前出了洛阳以来,我去边关的路上便重重阻碍。如今想来,这一切除开人为,亦是天意。这次办案,我还失去了忠义、胡乐、鹃儿……我的这几个好朋友啊,他们都丧命了,我心里感到很孤独啊。”
二人又劝了一番。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陛下此次派我出来查案的真实目的。”
狄宁道:“老爷,你说什么?”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没什么。”苦笑了两声。
洪辉道:“这么说,先生不想去边关啦?”
狄仁杰道:“也不是。问题是我就算是到了边关,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战局还能因我狄仁杰一人之力而改变吗?”
洪辉道:“先生肯定行!”
狄仁杰苦笑了笑,摆手道:“没可能啦。这世上的事早已定好了,命运就摆在那呢。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命运给出的道路,一步一步地走着,仅此而已。”
狄宁道:“难道不是‘人定胜天’吗?”
狄仁杰道:“人在自然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啊,谁又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呢?就像此时,雪已结成了冰,我们于是就被困在了当中,无法迈步。”
狄宁道:“难道不是人改变了历史吗?”
狄仁杰道:“又何尝不是历史先改变了人,人才看似改变了历史。”
洪辉道:“如果人都能改变历史,难道还改变不了人自己吗?”
狄仁杰呵呵笑了,道:“人可比历史难改变得多喽。历史与人,本身就是一种相互关系,二者都不能离了对方而独立存在。离了历史的人则非人,离了人的历史也就不成其为史。所以当我们以为人正在推动历史时,其实历史同时也正在推动着人,又使得人来推动自己,现出了一种被动的假象。而其实看得见的是虚幻,那藏在背后看不见的却是本体,最终形成了一种时间过程中的结合。所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指的就是这个了。
“论时空、因果与动静。关于时间、空间、因果律以及变易和静止的总体考察。我们人类于时空当中所处的每一个当下都必然是介于两个相续的因果关系之间的一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到的片段。这是由于我们所处的每一个当下,也就是所谓的现在,都必然是上一个因果关系当中的最终结果,以及下一个因果关系当中的第一原因。当下是连接无数个连绵不断的持续进程的媒介和中间点,亦是过去的终结和未来的开端。
“我们必然是处于连续不断的因果关系当中的存在,因为因果律的存在是时间和空间存在的先决条件,也是时间和空间之所以能够有着存在作用的必然基础。如果我们将因果关系从时空当中抽离出来,我们就很难再把时间与空间关联上,变成一个以时空形式呈现出来的现象界的总体性存在。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时间的作用是变化,而空间的作用是承载着其中的存在物。如果时间不是以因果律为先决条件,那么时间的变化就不可能发生。这是因为,当我们谈到时间的变化的时候,我们已经先将变化的方式以因果律的形式显明了,所谓的变化必定是一个原因跟另一个由此原因而发展的结果这么一个原因和结果的相续性转换的整个过程包括整个过程的起点和终点也就是原因和结果的本身包括它们二者之间的一切过程,所引发的时间的变化也就成为了可能。同样,空间当中的存在物如果纯粹是静止的状态,那么里面的存在物也就毫无作用。
“然而,当我们把时间的变化从空间当中的存在物的变化抽离开来的时候,我们就发现时间的变化作用根本不可能自我显现出来,因为离开了空间当中具体的存在物的存在,时间的自身因为不属于空间当中存在物的可见范畴而显现着自身的虚空,于是时间的变化以虚空的方式不成为任何具体的存在,那么存在的时间也就因为其无法显现自身的变动形式而变得并不具体存在了。
“然而,当空间当中的存在物因为时间的缘故变成了非静止状态,那么不但空间当中的存在物有了变化而能够自我显现出作用来,连同虚空的时间存在也将其自身的变化作用彰显在了空间当中的存在物之上而变得具体可见了,于是时间与空间相互依存,并且必定是以因果关系做为它们彼此之间共同的纽带,由于原因产生的结果,所呈现出来的就是时间变化引领着空间当中存在物的变化而使得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一同共存于我们人类所处的现象世界当中,成为了三位一体不可分割的存在形式。
“现在我们知道了,所有的呈现因为时间的存在而使得空间存在的意义彰显了出来,于是空间以时间为先决条件来彰显自身的变动性的存在,而时间又以因果律为其自身的变动性存在的绝对基础。于是时空都被包括在无数个因果关系当中,呈现着我们所处的这个现象界。而所有因果关系当中的原因都是以无数个当下为起源,同样,无数个结果也都是以无数个当下为终结,于是无数个当下都一同成为了所有因果关系当中共同的起源和终结,所有的因果都以无数个当下为其基础,那么,这个绝对基础也就是因果关系之所以存在的凭借,于是,当下也就是所有因果关系能够存在的先决条件。
“我们都知道,在无数个当下为呈现的我们人类的生命状态当中,当下,也就是现在,完全是绝对具体又不可捉摸的一个矛盾体。因为现在是未来转瞬之间到来的片段,又是刹那之间成为了过去一去不复返的一瞬间,所以我们从来都在当下生活,却又从来也不可能真正认识什么是当下,因为我们所认识的永远都不是同一个不变的当下,虽然当下的当下永远都不会改变,然而我们所认识的只是一个已经流逝了的或者是尚未到来的时间片段,于是最具体的当下同时也是最抽象的一种状态。离我们最近的事物偏偏又是离我们最远的一种事物。
“‘一个人不可能经过同一条河流两次。’说明了宇宙万物都处在不断地变化当中,我们所认识的事物都是以短暂的、瞬间的存在形式而呈现着只有可能出现仅仅一次的现象形式。
“我们也知道,中国古代最早的经典哲学著作《易经》讲的就是天地万物的变易规律,而其中关于‘易’之解释有三:一、变易,也就是一切现象都处在绝对的变化当中,没有任何事物是不变的,变动的本身就是现象之所以存在的真正根基。二、简易,也就是一切万象虽然复杂,然而概括起来却是非常简单的,可以用数学方式总结和归纳宇宙万象,变成非常简易的形式,就比如说最初由伏羲氏所画的八卦,就是用八种概括性的事物试图去囊括整个宇宙的一切现象的变动的所有可能性。后来周文王在牢狱当中又把八卦变成了八八六十四卦,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周易》,以乾坤二卦为首,做为全阳和全阴的事物的代表,其余的卦都是这两卦的变化的呈现。三、不易,讲的就是现象以外的本体范畴乃是属于不变易的存在,是一切现象变易的绝对基础,也就是超越变化之上的不变的真理,是所有变易不变的总原则,只要能够掌握了总原则,那么就可以‘以不变应万变’,游刃有余地面对天地万物的现象性变易了。从这‘三易’原则看来,变易本身就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是因为有不变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变动的。
“那么现象界当中的一切变化难道就是绝对的毫无静止的吗?有另一种哲学观点反驳‘一切都是变化的’这种学说,认为恰好相反,天地万物一切都是绝对静止的,变化才是静止这个真理的一种相对的现象性呈现罢了,不是真实情况本身。这跟强调一切都是绝对变化的,静止才是表象的观点截然相反,却又不无道理。为什么呢?实际上,当我们能够说明一切都处在变化当中的时候,我们也同样可以把一切都当成是处在静止当中的。变化与静止本身就是相对的概念,一个人能从变化看一切,另一个人就同样可以从静止看一切。
“从这一点来说,任何理论只要是站在了二元对立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来立论,就可以从这一方面的反面来驳倒他。因为二元对立的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都是跟另一方相对的,于是一方既然能成立,那么另一方也必然能够成立。甚至我们可以说,二元对立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都是以自己的对立面为绝对的存在基础的,一旦离开了对立面,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成立,因为任何一方的成立都是由于自身对立面的存在而有了自身存在的可能,也就是任何一方的存在必然已经包含着自身对立面的存在为绝对基础,于是任何一方当中都不可能包含着绝对的答案是另一方所不能驳倒的。因此,只要从立论一方的反面来进行反驳,两方就必然能够至少打个平手,因为相对关系当中任何一方的概念性内含之总和都不可能真正大过自身对立面的概念性内含之总和,于是至少从概念性的存在上来说(这里不是说现象性的呈现,纯粹就是以概念性而论),二元对立双方都是绝对的相互依存的关系,双方当中的任何一方都必须得以自身之对立面为绝对之存在基础,双方至少在概念性的存在和含义性的意义上而言是相互平等的一种关系,因此任何一方的观点都不可能绝对战胜另一方的观点,也就是自身一面的对立面之立论,其论证之份量如果是合乎逻辑的,那么也必然不在自身之下。
“现在继续说,为什么可以有理论同样以静止的观点来看待世间万物的存在现象。这是因为,如果我们把一切的所谓的变化分割成其自身存在形式的所有的因果关系和时间延续当中的一个个片段,那么组成变化的全部过程就是纯粹静止的。动态变化是由静态构成的,将静态迅速地连接到一起,动态变化就形成了。如果单纯从动态来看,的确是在变化的,然而,如果我们从构成这变化的静态来看,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动,因为所谓的变动只是把所有的静态当做一种持续性的过程连接起来的表象,却不是其存在的实质。因此,反驳‘一切都在变化当中’的理论就用变化的对立面静止来立论,说一切的变化也都是由无数个构成变化的静止状态所组成的合集,使得一切有了变化的假象,而真实情况就是一切的本质都是静止的,都是不变的,都是跟变化的假象相反的,是构成了变化的假象的实质,也就是无数个静止性的形态,是一切现象变易背后的不易本质。
“于是我们发现,两方面的立论都各自成立,甚至说一切都是静止的似乎还更深入本质一些,因为变化是由静止构成的,反之,静止却不是由变化构成的,而是由自身的静止性质构成的,所以相对于变化来说,静止的性质更加纯粹,更加具有同一性以及独立性,更加不依赖于其它性质而构造,如变动之依赖于静止而构造一般。
“也许我们所处的当下,就是一个绝对静止的状态,然而连起来,就成了我们动态的生活形式。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我只是一个在时间过程当中的由无数个静止的我所构成的会变化的存在,而实际上,单独把任何静止的片段拿出来,我都不再是我。那么现在正在思考的我是谁呢?我只能说,可能是当下、现在的我,却不再是已经过去了的那个我了。
“论轮回与虚无。人生毫无意义,只是虚无、重复和轮回。存在的表现形式是重复、轮回。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永不止息的重复、永不止息的轮回,就是存在的所有表现形式。其它没有任何表现形式是属于存在的。于是我们看到,以重复和轮回为表现形式的存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毫无意义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存在的本质因此只能是虚无的、虚空的、没有价值的、悲惨的、绝望的。存在的具体表现形式以生命体的生存为呈现,以生命到死亡的过程为彰显,以生活和一切为了继续活下去的行为为全部内容,以不断地欲求、努力、找寻、挣扎为目的,以求不得、徒然、虚空、痛苦为结局。
“存在的过程当中,存在物感受到的变化都只是不变的本质所延伸出来的、或减少或增多的量变的表象,而其实质却是不变的。在这些量变的表象当中,存在物似乎能够感受到超出以上所说的所谓消极的内容以外的感受,然而,这只是错觉。因为无数个量变是同一个本质在现象上的看似不同的表现形式,不是不变的本质那不可分割成不同表现形式的自身,只是本质自身所延伸出来的产物,是本质相对化了之后的现象形态。于是,我们把两个痛苦之间的、痛苦因为量变而减少了的部分称之为幸福、快乐,而存在的本质依然不变,只是在现象的呈现上量变了而已。这种对现象的直观感受固然受到主体的心的影响,然而现象的形式又是彻头彻尾直观地以物的形式表现出来,于是再好的心境也难以抵御最烂的现实环境,也就是这个物质世界给我们带来的痛苦,直观到这颗心无法拯救,更不可能去摆脱,而只能任由困境加诸己身,而此心亦无可奈何。身体是灵魂的监牢。在各种直观的感受面前,这个物质世界的确是以物的姿态得胜了。
“一切现象都只是量变,本质自身不变(这里我说的只是现象的直接本质,不代表这个现象的直接本质就是一切的本质,也就是并未否定现象也许还存在着间接本质,乃是本质的本质,也就是直接本质的存在原因,因此,这个直接本质还有其自身存在的另一个本质,是这个现象的直接本质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也就是现象之所以存在的更加根本的原因,也是现象之所以以其直接本质的这种情况而存在并且直接本质也跟着现象一同存在的它们彼此都存在的原因)。于是我们看到,一切现象都只是照着其本质的规律而进行,只是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而已。存在因为有了具有主体性意识的生命体存在物而有了可以被主体认识的客体性的存在意义,然后存在将一切表现形式用纯粹的物质形态显现了出来,用生命体的生命过程来显现自身的一切存在性,然后用存在物所必然经验到的虚无来总结自身的全部意义,而这个虚无的意义又是用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这个无聊又乏味的形式把一代又一代的人,一生又一世的生命体存在物推向虚无。轮回就是虚无的原因,虚无就是轮回的结果。没有轮回,就没有虚无;没有虚无,就不是轮回。
“中国古代在佛教传来以前,最早的《易经》的思想就是轮回的,就是事物在不断地转圈,永远在一个范畴里打转出不来,所谓‘物极必反’,只是终点又回到起点而已,后来加上了阴阳学说,也就是在阴阳的范畴当中量变罢了,以及后来的庄周在《齐物论》当中所说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也有轮回的意思。那么为什么非得相信轮回呢?我们也知道,关于死以后的事情已经涉及了超越经验以外的范畴,是一个用经验不可知的形而上学问题,什么轮回转世、灵魂不灭,我们如何得知其真实性和存在与否?我不打算谈死以后的事情,我不打算从永恒的角度来看待我们是否生生世世都在这个轮回当中,我也学学孔子所说的:‘未知生,焉知死?’来讲讲我们能够经验到的这个短暂的今生吧。我想说的是,用轮回来概括我们的日常生活,都完全是可以证实的。当然,我这样论断,难免会陷入虚无主义,认为人生当中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认为说人生是虚无的就是消极的呢?也许我们这一辈子来到世上,就是来认识人生的虚空的。我们总是逃避这个问题,因为真相不好听,所以我们仍然在找寻一个更积极、更好听的意义,来美好地诠释我们这一生的存在。其实大可不必,因为真相就是这么直白又鲜明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都是直观地显现着自身的虚无和无意义的。
“我们不肯承认,原来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来发现人生是没有意义的。这结论很荒谬,但就是真相。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真相,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确是在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或者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不断地重复、不断地轮回,所以我们的人生不可能有着其它的更有价值的意义。我们每一天都在重复,都在轮回。如果更仔细地观察,应该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重复,都在轮回。没有任何事情是新鲜的,都是不断地发生同样的事。我们的每一个当下,都是上一个重复、上一个轮回的终点,又紧接着开启了下一个重复、下一个轮回,又成为了未来的起点。我们从起点走到终点,又从终点回到起点,转来转去,走的都是同样的路,做的都是相同的事,没有任何分别,没有丝毫意义。这里我不去举任何具体的例子来说明,因为不必要。倘若我所说的已经涉及了普遍真理的范畴,那么,无论什么人都可以从自己的人生中看出这个真相来。也就是说,不是个别的人在重复、在轮回,而是我们每一个人。无论我们做什么事,都是重复和轮回的具体表现,没有什么超出这个真理以外的现象形态可以被我们找寻到。于是我们发现,真正的真理甚至都不需要举例子来证明,因为真理是不证自明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从生活当中直观地感受到的,而不仅仅是一个虚空的理论和观点而已,乃是一个纯粹直观的事实,是我们的存在本身,是我们的生命本身,是我们的生活本身,是现象的表现形式自己的彰显、自己给出的答案。由此可知,真理的确是掌握在大多数人手中的,因为真理涉及我们每一个人的具体存在,没有例外,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去直接掌握这个真理,不用我去论证,诸位就可以自行体验‘人生的意义’这个巨大的命题是怎么用清晰明白的答案显现自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