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奇冤(第2页)
韩忠义走了出来,前院一片漆黑,梧桐树和枫树的枝叶被风吹得飒飒乱响,整个树身似乎都在晃动,跟着狂风左一下右一下,在里屋黯淡灯火的掩映下,一片黑影摇曳。
韩忠义到处察看了一番,又快速来到院子的大门口,迅速地一下子开了大门,连忙伸出头去,朝左右两边迅速地环顾了一番,只见黑黢黢的内街道,没有一个人影,四周荒废的院落里也没有亮灯,到处都是深邃的夜色,一望无际的漆黑,而韩忠义的眼前没有路,只有一堵高墙,静静地在对面屹立着。
韩忠义感到疑惑,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不过外面风声实在太大,也有可能是听错了,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呢?但不对啊,刚才自己明明听到了有一种什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人的脚步声。那个声音离得很近,但好像也不是太近,但肯定就在这小宅院的附近。
韩忠义正疑惑着,准备关上大门,才刚关了一半,突然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连忙又开了门,迅速冲了出去,朝右边来的方向奔去,只见小道内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景象,但好像没有见着人影,只有两旁高墙上的屋檐的阴影。他忽然一想,不对啊,声音好像不是从这边传来的,好像是从小宅院的左边方向,那个高墙靠内侧的地方,发出了一点类似脚步声的响动。
他连忙又飞奔了过去,穿过了一段小宅院前面的内街,沿着石板路直接冲到高墙的拐角处,向右一看,竟然不是个死胡同,而是个直通大街的内巷!但里面并没有人,只有两边的高墙围绕着,也是一片漆黑。韩忠义再回头一看,周围除了小宅院里,都没有灯火,整条内街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他又担心狄仁杰会出事,便连忙又冲回了院内,将大门迅速紧闭,前院也处处瞧了瞧,好像没问题,只有冷风不停地击打着树梢。
韩忠义又连忙进了里屋,见狄仁杰还好好地坐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将门关上后说道:“外面除了风声,好像没什么异常,也许是卑职听错了。但有个直通大街的内巷,让我有点怀疑……不过也没见着人,估计是错觉吧。”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韩忠义道:“大人,你早点歇息吧。”
狄仁杰道:“是啊,明日五更,秦夫人还有事要跟我们说呢。”
韩忠义道:“大人,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
狄仁杰道:“我也不知道,但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韩忠义道:“我看秦夫人走的时候,好像有点紧张。”
狄仁杰道:“不但紧张,还有点害怕。”
韩忠义道:“她害怕什么呢?”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想啦,睡吧。”
韩忠义道:“大人,你睡床。”
狄仁杰道:“你睡吧。”
韩忠义道:“大人,就一个床,我睡了你睡哪?”
狄仁杰道:“你还不知道我,几十年来,居无定所,随便混混也就过来了。”
韩忠义道:“那可不行,现在又不是没有床,怎么能我睡床,你睡地板呢?”
狄仁杰道:“我也没有说要睡地板,就在椅子背上靠靠,也就行了。”
韩忠义道:“那可不行。”
狄仁杰道:“好啦别说啦,快睡吧,我也有些累了。”
韩忠义只好在床上睡下了,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狄仁杰于是吹灭了油灯,屋内变得一片漆黑。他也真的累了,靠在了椅子背上,闭上了眼。这个椅子睡得是真的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睡得很难受,但他狄仁杰是那种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能去苦了别人的人。所以韩忠义想跟他换,他也坚决不换。因为如果是他狄仁杰睡在了床上,他会因为韩忠义睡得没有自己舒服而感到更加痛苦。他宁愿用受苦,来换取内心深处的平安,或者说是,让自己的良心不感到痛苦。
在他狄仁杰看来,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愧对天地良心,做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恶事、错事、不好的事。因为一直以来,他的良心就特别敏感,似乎不能容忍一点错误,尤其是自己的错误,而不是别人的错误。对于别人的过错,他总是能够原谅,但有个前提,就是那个过错、那个恶事,是争对他狄仁杰本人的。如果这个过错,伤害了他狄仁杰以外的人,他就会义愤填膺,要尽量去惩罚犯错的人。除非那些被伤害的人,主动选择去原谅犯错的人,不然,狄仁杰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去替他们原谅。但如果那些“不好的事”是争对他狄仁杰的,无论这件事多么恶劣,多么残忍,多么不可原谅,他狄仁杰都能去原谅,而且是完完全全地去原谅,在内心深处的原谅,而不是虚情假意、口是心非地装作原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能够原谅。
狄仁杰回想自己的一生,好像从来没有去恨过任何一个得罪了自己的人,倒是恨了许多得罪了别人的人。他只有看到别人,因为世间的丑恶而受苦,自己才感到痛苦。至于自己所受的苦难,他似乎很容易忘掉,好像受了就受了。但如果是别人,哪怕是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人、一个跟自己毫无一点关系的人,在世界的另一边遭受了苦难,他也照样会痛苦,至少也得痛苦一小会儿,而不是觉得因为跟自己没有关系,所以无动于衷。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却时常忘了对自己好一点。他有时候忘了自己也是个人,也有感情,也配拥有幸福。他只想着别人的幸福,而渐渐地忘掉了自己,也忘掉了自己本可以享受到的幸福。他如果知道自己做点什么事,就可以让人们更加幸福快乐,那么他一定会去做。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做,让人们幸福快乐的事。他觉得,这是他活在世上的责任,而且是他狄仁杰必须承担的责任。但他也知道,属于自己的,未必属于他人。这是他狄仁杰的责任,却不是天下所有人的责任。因此,他从来不站在道德高处去要求别人应该怎么做,也不去指责别人做得够不够好,更不会觉得自己比他们更高尚、更伟大,他只管做好他自己。
他狄仁杰认为,一个人首先要做好自己,才能去改变这个世界。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做不好,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呢?何况他狄仁杰,也从来不去要求别人,总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凭一己之力是改变不了的,所以从自己开始改变,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每个人都能改变自己,变得更善良一点,那么这个世界不就自然而然地改变了吗?不是让自己去迎合世界,也不是让世界反过来迎合自己,而是简简单单地做好自己,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哪怕自己微不足道,哪怕自己非常渺小,也能做一个小小的蜡烛,在黑暗中发出微小的光芒,去照亮这个世界。
他狄仁杰从年轻时,就立志,要为天下人出一份力。如果要实在地去改变天下,就得去做官。因为一个人没有权力的时候,他的善良也只能是不去伤害别人,却很难实在地去帮助别人。也许可以帮助一两个人,甚至是十来个人、上百个人,但也很难去凭一己之力帮助天下人。所以人微言轻使得一个人的善良,虽然仍有价值,但却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不能把它的美好更大地、更自由地发挥出来。可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权力,那就不一样了。一个人的权力越大,能力也就越大,影响力也就越大。只有身处高位,才能一言九鼎,而这时候,一个善良的举动就能拯救世界,反之,一个邪恶的举动就能毁灭世界。所以狄仁杰深知权力的重要性,也就不会假清高说什么不屑于当官。他不但当官,还当上了宰相,就为了实现年轻时候就有的理想,去改变天下。
他尽力了,但至今还没有成功。
现在外面狂风呼啸,狄仁杰也是思潮起伏,靠在很不舒服的椅子背上,睡不着觉。他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此起彼伏,穿来插去,让他痛苦不堪。他双眼虽仍是闭上的,却不由得叹了口气,紧皱了眉头,整个人感到非常地难受。他现在到底在痛苦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这种痛苦的感觉,也不是经常有的,只是今天晚上,他感觉到非常地不对劲,非常地不同寻常,好像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要出什么事似的。
这时候夜已深,外面狂风还在刮,连窗纸都被吹得一直抖动着乱响,外面的树影猛烈地摇晃,枝叶也一直在飒飒响动。
狄仁杰知道,自己的预感常常是很准的,而且大部分时候,如果自己有不好的预感,那么实际情况只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糟。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又有那种感觉了,那种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是很恐怖的感觉。
他今天才刚刚来到秦州,现在只是第一天的晚上,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蹊跷的事。从一进城,那种空城般诡异的氛围,灰沉沉的天气,寥寥无几的行人,远刺史的突然离世,来哭丧的人有些奇怪的神情,秦夫人说的远刺史是被杀害的话,杀害的手法那么似曾相识,还有那封神秘的空白纸信笺,画在上面的奇怪的剑,封面上写的“狄仁杰”三个字,甚至是韩忠义说的,外面传来的声响,什么直通大街的内巷,还有脚步声、风声、说话声什么的。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却都同时让狄仁杰感到担心,感到非常地不对劲。对了,还有秦夫人走之前的神态,那种神态,更让狄仁杰感到害怕。因为她的神态,是带有恐惧的,是非常不安的。她怎么了?她在害怕什么?她为什么急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