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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残肢泡在汪洋的血里,有人在血还未干涸时就踩过。

那人长发漫地,白衣胜雪,发梢扫过血,衣摆蹚过血,他像污了血的白纸,又像沾了血的墨笔,踏着血脚印,行走寂无声,所过之处,都拖扫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血脚印指向屋内干巴的床榻,那人坐在了死去的老妇身边,同她说了会话。

于是老妇身边的榻面上,结了一片血霜。

这屋里旁观的一角,也结了一片白霜。

——傀郎过,霜雪结。

现在,杨家大门外的小路上,也渐结了一地霜。

这霜白得像神薨逝后没有温度的眼神,又像月光铺了路,随着从官刀上落下的一滴滴血迹一路延伸,把杨家人的血盖在白霜之下,一路尾随到镇子边缘的山脚。

进山前,廖康想卷根草烟抽,但这风实在大,大得出奇,火折子燃不起来,几次都没能打着火。

“这青烟山还真邪乎,风从这一过,就跟哨子一样尖利。”

一听他说邪乎,小钱打了个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了个玉坠子,挂绳被血染得发黑,他都忘了是从哪家收来抵税的物件,上头说是假的,便又落回小钱手里了。

廖康瞥了一眼,嗤了一声,骂了他一句,“你晦不晦气?留个死全家的假玉。”

小钱嘿嘿一笑,“不是说玉能挡灾吗?小的胆儿小,这青烟山又是闹鬼又是破庙的,说是以前有神惨死在这儿……”

他没明说是亏心事做得多,风声落到耳里都像惨叫,但廖康听出来了。

“怕什么,怕鬼?怕那破庙?”廖康啐了一口,抬脚踏进山里,“最该怕的是杨家那小子逃到哨子城被逮,那你我才是真没几天活头了。”

小钱脸色一僵,想起县衙门长官那张似笑非笑的森森邪脸。

“是是。”

青烟山的背阴侧有座早就被毁的庙,祖母说那庙灵,非叫杨祈安去求那神保佑全家。

被毁庙的神又叫“祪”,和鬼一个音,那种神怎么可能灵?怎么可能保佑全家?

拙劣的谎,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祈安本不愿去,爹和祖母却骂他不孝,家人都哭着责怪他。

“你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

“可我上回还跟那个姓廖的狗官顶嘴呛声,那人揣着歹心,下次定要报复咱家,我……”

二婶飞快地抹了泪,眼神却亮亮的,拽了一把杨祈安,低声打断:“绕过青烟山的山阴面,就能往南去了,你个傻的……”

杨祈安瞧着家里剩下八口人眼里暗含的希冀,心道,算了,且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就叫他们揣着自己能成功逃出去的希望吧。

而且,少个人,也能少口饭,少个人头税……万一呢,万一家里就能多活一个人。

“呼……好冷。”

丰年镇三面环山,穿过丰年镇,顺着大路一路往北,就是哨子城,所以他不能从大路走。

要想绕开衙门的人和税官的兵,杨祈安就只能上山。

锅盖山地势开阔亮堂,翻过去就是哨子城,容易被抓。

哑巴山有熊,秋才走,刚入冬,熊还没窝进山洞沉睡,更是找死。

还就只能进青烟山躲几日再说了,倒真像冥冥中的神谕与注定。

现下,杨祈安搓了搓胳膊,冷得牙关打颤,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

这已经是他进山的第二日了。

这山嶙峋诡怪,他早就迷了方向,饿得两眼发昏,吃叶充饥,睡也睡不安稳,撑到现在只靠一个念头——要是能从这山绕出来,就能往南逃了。南方已经起了战乱,他要加入反抗军,他要推翻大玄的鼎,燃苍生的火!

可这熹微的希望没能为他取暖。

今早,下雪了。

青烟山闹鬼,常有人进了山出来就发疯犯癔症,说什么见到傀郎了,最后发狂到见人就抓脸扯发,恨不得将人皮生剥下来。

近来,镇上血污杀生事多,这山看着也比平时更阴森,老鱼跳波,蛟龙瘦舞,山中除了这些和杨祈安,都没有别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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