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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去泪水,凿雕人脸的傀郎?
“我们进了林子,发现山中并无什么鸟雀,就放心了。”
也罢,这孩子没有撞见那鬼,自然是不知,所谓的庙前青林中没有青鸟栖息,只有嶙峋怪石和长脸的树皮。
死去的神早已不再是神,傀郎就是彻头彻尾的恶鬼。
杨祈安打断了华雁不着边的传说,“恩惠不来自于朝廷,更不能指望什么古神,丰年镇只有吃死人肉的黑鸦,我从没见到什么神使青鸟,华雁,去睡吧……明日,我会冲在最前面,所以,你们不必怕。”
青鸟啼血?傀郎苏醒?
只是个传说而已。
…
“杨将军!后方急报!!”
跑死了几匹马,大军师顾企遥的手信终于送到。
“将军,再拖延三日,只需三日!顾将军便能和西郡起义军主帅汇合,二十万大军会师,立即携粮草北上支援,将军,再拖延三日!大玄苍生便有救!胜利在望!”
杨祈安单膝跪地,伸手,轻抚华雁僵硬冰冷的眼皮,为他闭上双眼,盖上白布。
城外,狼烟漫漫,残肢断箭,血污狼藉,城墙上挂着无数敌军尸首,城门内,幸存的义军用同袍的死尸充当门栓。
“敌军八万,城中守军不过两万余,即便死守,最多不过再撑一日,此城便会破……城中百姓尽退,我杨祈安死守前线至今,也算不辱使命,只是,再守三日,恕杨某直言,难。”
传令官也不忍再重申军令,百里外便能闻见空中的血腥味,到达城外时,他还以为一脚踏进了炼狱之中。
“可只需三日,便能……”
“我要如何守三日呢?这是一城伤重躯残的将士,不是什么神兵天将。”
杨祈安并非违抗军令、不识大局。
拼死守着战壕,他浑身血污,前日,精疲力竭,避闪不及,眼也被刀砍瞎了一只,半张脸都被染血的白布包着。
杨祈安用剩下那只漂亮澄澈的眼珠平静地回望着传令官。
守三日,他不是神,实在做不到。
前几日,他们一次又一次竭力守城,以死相搏,从十六万对五万,鏖战至今,八万对两万,以少胜多,次次击退玄军。
可这样的赫赫战功实在鼓舞不了谁,苦战和死亡耗尽了士气和希望,焚烧尸首的黑烟熏灰了云,远处悬挂着被俘枭首的战友,杨祈安仰首望天,黑鸦若盘旋在空,他便恍然以为回到了故乡。
传令官眼含热泪,杨祈安回神,长叹一口气。
“……告诉军师,我杨祈安以身殉城,尽力死守。”
传令官跪地磕了三响头。
是日深夜,剧痛折磨伤口,那只残碎的眼还在眼眶中,不得医治,创药的药粉胡乱撒了一通,在脸上结了块,可军中多得是比杨祈安伤得重的将士,军医数日不眠,杨祈安让他不必为自己医治,却实在痛得无法入睡。
他咬紧牙关,咽下痛吟,一闭眼就是战火与哀嚎,尸堆里爬出一个个华雁年纪的青年,穿着敌军或义军的战甲,夜里同自己闲谈,白天就抹去恐惧的泪水冲进刀剑利刃中,现在都成了白布下的碎肉,血都干涸。
青鸟如果真能啼血唤醒傀郎,杨祈安定会求他助自己撑住这三日,叫这些孩子能活着看见新的一轮太阳,再度过几轮春秋。
可这里哪里有青鸟。
哪里又有傀郎。
盛夏深夜,热风沉重,带不走身上疼出的冷汗,也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尸臭味。
杨祈安突然想找华雁说说话,便一个人走到城墙根下。
白布盖着不新鲜的尸首,像霜雪上落的斑斑血点。
杨祈安瞎了一只眼,还掌握不好平衡,走路踉跄,便挨着白布,靠着墙根坐下。
“那晚我就该告诉你的,你说的那远祖神我见过,他若真是全知全视的远祖神,为何不护我全家,免我灭门之祸,可他若不是知晓万事,又如何鬼魅一般自我身后现身,允了我祖母的请愿,还知道我叫杨祈安。”
傀郎……
那白衣鬼曾披散着乌发,趴在他胸口,吻了他的侧脸,说些莫名的暧昧的话。
“神啊,求您了……”
“我只要三日,青鸟啼了血,你不是能醒三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