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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環微微抬手,示意探子起身,“你告诉太傅,不出岔子就还按原本部署的来,临时有变就烦请他老人家看着解决,朝中常务也请他和安丞相多担待,其余的应该没什么事了,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景環还惦记着外头的饼,他就今早喝了几口水,之后粒米未进,现下是真的饿了。
可探子却面露难色,并未起身。
景環眉间一跳,“还有事?”
若是朝中的事,探子也不至于难以启齿,若是紧急事务,更该早早就请示。
拖到现在,支吾为难……
“是父皇的事吧,”景環的语气冷了几分,心也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说吧。”
“是,五皇子殿下办完祭礼,同大祠官交谈时提及了殿下,五殿下声声句句为殿下鸣不平,被大祠官狠狠斥责了。”
景毅这个性子,真是。
景環叹了口气,自嘲笑道,“又是为孤登基即位的事?祠官只是传达父皇的意思而已,孤并无怨言,叫他不必忿忿,以后也少冲撞大祠官。”
“是……”
景環一看探子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知,大概又是那些话,探子学不出口,但又不能不报,甚至脸上还有几分和五弟同样的忿忿不平。
胃中如火烧火燎一般的饥饿连着上头的心一起绞痛起来。
“行了,不必赘述了,左不过又是在病榻上拉着祠官说孤远远不配,做得还远远不够,礼制不必准备,他会好起来的,等他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孤,另立太子对吧。”
父皇都说了多少遍这话了。
“……五皇子殿下于是说,那便祠官大人回应天意,除了真心为大玄百姓的大皇兄,没有别的皇子愿做父皇的便宜太子,便被狠狠训斥了……”
…
探子走后,景環立于窗前,眼瞧着外头如火的斜阳一寸、一寸地沉寂下去,夜色倏地就笼罩玄土,随后是漫长的黑夜,只为等待新一轮朝阳。
他听得外头陈澜彧他们的交谈笑声,不想因为冷脸被不知情的陈澜彧当众追问,被熟悉了解他的下属们鸣不平。
抬手握着窗沿,卷身一翻,便上了屋檐。
屋脊的砖瓦脏兮兮的,可这里很安静,好像躲在这里,委屈就找不上他。
但远远瞧见陈澜彧拎着吃食回来的时候,景環还是开口叫住了他,他饿狠了,饿得心慌,心慌得他想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心里话都告诉陈澜彧,在这个没有别人的、黑暗的地方。
那小掌柜连圣子那样满身是血的人都愿意救,应当也会热心帮他的吧。
“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你一直都没出房门,他们还把饼都给吃了,不过,那饼摊得很大,你每次吃饭都小口小口的,我猜你不会抓着啃的,你肯定觉得那样野蛮粗俗,这才买了小的糕点……”
陈澜彧小嘴叭叭的,回了一通无关问题的话。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也叫好吗?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好”,那他确实对谁都能这样,也确实对谁都该这样,这是最起码的体谅和关心吧。
可陈澜彧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毕竟玄都百姓都知道,他们有位贤明的陛下,可这位贤明的君主,却也是个苛刻到刻薄的父亲。
说这话,和直接戳景環的痛处没区别。
景環兀自说着自己的话:“可你不能对谁都这样好的,格外的恩赏,刻意的冷淡,都暗示了你的态度,态度这东西不明说,下面人就得费心去猜,一旦他们费心去揣摩你的心思,威严就立起来了,别人就会怕你,敬你……”
“等会等会,殿下。”陈澜彧给他递了水囊,糕点噎得很,景環还没吃两口,明明肚子都在咕咕叫,“你先喝点水吧。”
景環却很不对劲,接过水囊,却没喝,眼神空空的,兀自说个不停。
“我以前觉得,被人敬了、怕了,我就有太子模样了,但这一路同行,还有傍晚回来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他没明说为什么事开心,但自称变了,陈澜彧难得听了出来这细微的差别。
与此同时,他还听出了景環与话里这句“开心”截然不符的沮丧与失落,心底像被人灌了一袋苦汤药,酸涩涩、湿漉漉的。
“我会觉得开心,说明我确实不配即位,毕竟帝王的爱恨也是御下的工具,大道无爱,天道无情。”
陈澜彧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是可以跟他这个平头百姓说的话吗?
陈澜彧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情况,挠头再挠头,憋了句,“我也不懂啊,但是感情这玩意儿,跟治国安邦应该没啥关系吧。”
“可父皇认为有关系……你总是对谁都好,圣子你也救,我你也帮,为什么?你这样会让我这种人觉得父皇是错的,他总是对我格外不好,他只对我不好,我本来是理解他的。”
景環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有一股难闻的皮革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