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金陵请君入瓮(第1页)
南京的电报飞到广州时,李济深正对著珠江喝茶。
这位广东省政府主席、第八路军总指挥,人称“南天王”,此刻眉头微蹙。
他面前摊著几份截然不同的电报:一份是武汉李宗仁发来的,语气急促,通报“湘变”及“蒋氏阴谋”,呼吁“粤桂一体,共抗强权”;一份是南京国民政府发来的正式公函,措辞严肃,通报“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等叛乱”,要求“各省军政长官恪守职责,拥护中央”;还有一份,则是刚刚收到的、以蒋介石个人名义发来的密电。
密电写得情真意切,忧国忧民:
“任潮吾兄勛鉴:时局突变,痛心疾首。李、白不顾大局,悍然兴兵,破坏统一,致使两湖糜烂,华北动摇。弟承乏中枢,寢食难安。值此危难之际,非兄之威望,不足以震慑奸邪,稳定南天。兄坐镇粤省,举足轻重,各方瞩目。若兄能屈驾来京,共商平乱安邦之大计,昭示天下粤桂虽近,然公忠体国之心无异,则乱臣贼子必失凭藉,动盪局势可望速定。此非独为国家计,亦为粤省千万生灵免遭兵祸计也。翘首以盼,万望勿却。弟中正叩首。”
李济深放下电报,端起茶杯,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他与李宗仁、白崇禧私交甚篤,北伐时同属一个阵营,对桂系在湖北、河北的处境也並非不知情。蒋介石编遣会议的用心,他看得清楚。从情感和利益上,他倾向桂系。
但蒋介石这封电报,太厉害了。它避实就虚,不谈具体衝突,只扣“破坏统一”的大帽子。它抬举李济深,把他塑造成能“震慑奸邪、稳定南天”的关键人物。它把李济深是否赴京,直接和“粤省千万生灵免遭兵祸”掛鉤,仿佛他不去,广东就可能被捲入战火,责任全在他。
更重要的是,电报是以私人密电形式发来,给足了面子,也堵住了李济深以“公务繁忙”或“需坐镇地方”为由推脱的余地——蒋介石以“国家元首”和“兄弟”的双重身份,恳请你来“共商大计”,你如果断然拒绝,岂不是公开表明与中央、与蒋本人对立?
“主席,此去恐是鸿门宴啊。”心腹幕僚冯祝万忧心忡忡,“蒋中正此人,翻脸无情。李、白与其已势同水火,您与桂系关係匪浅,他此时邀您,恐怕不安好心。不如称病,或者派代表前往。”
李济深嘆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但你看这电报……句句诛心。我若不去,他立刻可以给我扣上『心怀异志、『与叛军暗通款曲的帽子。届时中央一声令下,调湘、赣、闽部队压向粤北,我们岂不是被动?广东刚刚经歷张、黄之乱,元气未復,怎能再启战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熙攘的广州街道,缓缓道:“或许……蒋中正此时也不敢轻易对广东动手。他邀我去,更多是想稳住我,確保广东不公开支持桂系,让他能专心解决两湖。我去南京,若能当面陈情,剖析利害,或能为德邻、健生爭取一线转圜之机,至少……也可探明蒋氏真实意图。”
冯祝万急道:“主席!万万不可以身犯险!蒋氏阴险,万一……”
“他毕竟是国家领袖,眾目睽睽之下,总还要些脸面吧?”李济深打断他,话虽如此,语气却並无多少把握,“我已决定,去一趟南京。广东事务,暂由陈伯南代理。你替我復电蒋总司令,就说……『国家多难,济深敢不效力?即日安排赴京,面聆教诲。”
数日后,李济深的专列抵达南京下关车站。出乎他意料的是,迎接的规格极高。何应钦亲自到站台迎接,沿途军警肃立,车队直驱黄埔路官邸。
蒋介石在官邸门口迎接,笑容满面,执手相谈,极尽热情。当晚更是设下丰盛家宴,只有蒋、李及少数几名亲近官员作陪。席间绝口不提两湖战事,只谈北伐旧谊,缅怀先烈,展望建设,气氛似乎融洽至极。
李济深心中稍定,或许自己多虑了?蒋真的只是需要自己这个“南天王”的表態来稳定局面?
宴毕,蒋介石请李济深到书房“敘话”。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蒋介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任潮兄,你我兄弟,关起门来说话。李、白之事,实在令人痛心。国家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他们为了一己私利,闹成这样!兄在广东,与彼等相近,不知近来可有沟通?”
李济深谨慎答道:“德邻、健生或有处事操切之处,然其对国家、对革命之心,弟以为未尝有变。或其中有些误会,若能……”
“误会?”蒋介石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任潮兄看看,这是他们进攻湖南前,与汪兆铭方面秘密联络的信件抄件,还有他们在湖北苛捐杂税、排斥异己的调查报告。这可不是误会,这是蓄谋已久的分裂行为!”
李济深翻看那些文件,真偽难辨,但罪名罗列清晰。他心中一沉,知道蒋介石这是先声夺人。
“中正兄,”李济深放下文件,正色道,“纵有些许过错,是否应给予申辩之机?如此大动干戈,国家元气大伤,日寇在东北虎视眈眈,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可否由弟居中斡旋,令双方暂时罢兵,坐下来谈?”
蒋介石看著他,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谈?怎么谈?让他们继续割据两湖,威胁中央?任潮兄,你是明白人。今日请你来,不是让你做和事佬的。是希望你能明確表態,拥护中央平叛决策,通电谴责李、白,並保证广东严守中立,不给予叛军任何形式的支持。”
李济深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这才是蒋介石的真正目的。逼他公开与桂系切割,彻底孤立李、白。
“中正兄,此事关係重大,容弟考虑一二,也与粤中同仁商议……”李济深试图拖延。
“考虑?”蒋介石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著李济深,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任潮兄,我没有太多时间。两湖战事正酣,中央戡乱决心已定。广东的態度,至关重要。你是革命元老,应当知道孰轻孰重。是站在国家统一一边,还是站在分裂叛乱一边,就在你一念之间。”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我希望看到你以个人和广东省政府的名义,发表拥护中央、谴责叛乱的通电。然后,你可以回广州。如果明天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书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济深浑浑噩噩地被“送”回下榻的宾馆,实际上已被软禁。房间外多了不少“警卫”,电话线被掐断,与外界联繫完全隔绝。他此刻才明白,自己不是来“共商大计”的,而是来自投罗网的“人质”。蒋介石不仅要广东中立,更要他李济深本人成为压制广东、威慑桂系的一张牌。
就在李济深在南京陷入囚笼般困境的同时,两湖战场正杀得血流成河。
李宗仁最初的攻势极其迅猛。夏威的第七军、胡宗鐸的第十九军犹如两把铁钳,从东、西两侧夹击长沙。陶钧的第十八军则从中路突破,直插腹地。桂系官兵北伐余威犹在,战斗意志旺盛,而鲁涤平的湘军虽得蒋之资助,但毕竟战力有差,更兼內部並非铁板一块,在桂系猛攻下节节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