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解纠葛收人心（第1页）
风卷着河滩上的细沙，打在席案边缘发出轻响。李秀宁立在高台中央，手按剑柄，目光平视前方。柴绍站在她侧后十步，手已按在刀镡上。东边山道扬起的烟尘渐近，赤崖张猛的使者带着二十骑闯入视线，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披着狼皮坎肩，腰间挂着酒囊，下马时靴子重重跺地，震得陶碗跳了跳。
南面烟尘也动了，黑林赵屠派来的信使是个瘦削汉子，裹着灰布袍，脸上没表情，只朝向善志微微点头，便自顾坐在右席，连看都不看娘子军这边一眼。
向善志坐在中间那张矮案后，手指抠着案角，指节发白。他昨夜几乎没睡，今日一早反复叮嘱部下：“只听，不插话。”可此刻两方人马刚落座，还没上茶，赤崖使者就拍案而起。
“听说你们要谈共守？”那人冷笑，“我们张头儿说了，若真有诚意，先把北谷那处泉眼划过来——你们占着水脉，却说要‘共管’？哄三岁娃呢！”
黑林使者立刻接话：“泉眼归你，山口归我。西岭隘道，原本就是赵头儿的地盘。要谈可以，先退兵五十里，再议别的。”
两人一唱一和，矛头直指向善志。他脸色涨红，猛地抬头：“你们这是趁火打劫！当初我寨子断粮，谁伸手了？如今我前脚来谈活路，你们后脚就要拆墙分砖？”
“活路？”赤崖使者嗤笑，“你跟女人谈活路？她能给你粮？给你刀？还是能替你挡突厥骑兵？别忘了，你是义军，不是乞丐营！”
空气骤然绷紧。柴绍眼神一沉，正要开口，李秀宁却抬手止住。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对亲卫道：“把东西拿来。”
亲卫捧上三卷文书，摊开在中央长案上。第一卷是向善志部去年冬荒受助明细，墨字清晰列着：赤崖张猛，赠粟三十石；黑林赵屠，送麦二十石，另附干肉五担。第二卷是两地水源粮道分布图，红线标出三条主渠，其中两条经由向善志辖区。第三卷是娘子军近三个月赈济记录，细到每村每户领粮人数、伤病救治数目。
“你们说空头支票。”李秀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土里，“可我问你们——去年冬天，是谁让这三十石粟进了你们的仓？今年春荒，又是谁把这二十石麦运到了陇西谷？若没有这些，向善志的寨子还能撑到今天？”
她顿了顿，扫过两人：“我不是来抢地盘的。我是来问一句——若三地共守一条水渠、共管一处粮仓，谁吃亏？谁得利？”
赤崖使者冷笑：“说得轻巧。共管？谁信谁？你娘子军账目清，可我们不怕你吞了粮，就怕你吞了人！一旦归附，我们这些人，还不是任你捏圆搓扁？”
“那你想要什么？”李秀宁反问。
“实权！”那人瞪眼，“每月轮值主事，账目三日一报，若有虚报，三方共伐！否则免谈！”
李秀宁没反驳，反而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全场一静。连向善志都愣住。
她转身从随身军簿中抽出一页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朗声道：“三方可共建‘联防粮署’，设监官三人，每月轮换主事权，账目公开张贴，违者三方皆可讨伐。粮出同库，兵守同线，遇敌则协防，遇荒则均分。此约，今日立下，明日生效。”
她说完，又低头在簿上写了一行小字：“向善志部，陇西义旅，待编第一游击营。”
然后将簿子合上，递给向善志：“你不是背叛旧盟，而是为兄弟们找一条活路。若他们不愿加入，我也不强求。但我以平阳之名担保——凡愿归附者，一人一口粮，一人一柄刀，一人一个名字记入军册。”
向善志盯着那本军簿，喉头滚动。他想起昨夜部下说的话：“将军，咱们还能撑几顿？孩儿们饿得啃树皮了……”他也想起三年前赤崖借粮时，张猛亲自押车，还捎来一包药粉，治他部下伤寒。
可现在呢？人家开口就要割地，闭口就要分权，哪一句是为了底下人？
他忽然笑了下，笑声沙哑。
猛然起身，抽出腰间短刀，在掌心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进面前酒碗，溅起一圈暗红。
“我向善志，今日起率部归附平阳将军！”他声音嘶哑却洪亮，“生死同命，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秀宁立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柴绍紧随其后。三人共举空碗，阳光照在残酒之上，如金光洒地。
赤崖、黑林两位使者互视一眼，都没说话。良久，赤崖使者冷哼一声：“我们回去禀报。”转身拂袖而去。黑林那人只留下一句：“消息带回，等答复。”也带人离开。
河滩重归寂静。风依旧吹，沙粒打着席案发出轻响。
向善志抹了把脸，低声问：“接下来……怎么走？”
李秀宁收起军簿，望向远处山道：“回营。整备队伍，明日出发。”
柴绍挥手，亲卫上前重新整队。向善志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部众所在方向挥了挥手。鼓声响起，三百步卒从坡后列队而出，旗帜虽旧，却挺得笔直。
李秀宁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柴绍并肩而行，低声道：“成了。”
她没答话，只看了眼怀中军簿，指尖轻轻抚过“第一游击营”五个字。
马蹄踏动，扬尘而起。身后，河滩上空酒碗倒扣在案，残酒渗入黄沙，不见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