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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责(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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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东宫的仪仗,出现在了永巷尽头的宣谕亭前。

太子刘成,身着全套储君朝服——远游冠,朱明衣,腰佩玉带,悬着太子金印。他面容沉静,眉宇间凝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仪,步履沉稳地走向亭中主位。身后,跟着东宫詹事、少詹事等数位属官,皆神情整肃。四名东宫仪卫持戟分立亭外,戟尖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太子身侧那位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的老者——御史台侍御史严崇。此人以刚直敢言、不通权变著称,在朝中素有“铁面”之名。他此刻身着青色御史袍,手持象牙笏板,眼帘微垂,仿佛一座不参与喧嚣的磐石,随太子步入亭中,在侧位落座。

这阵势,立刻吸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官员们放缓了脚步,宫人们远远驻足垂首。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储君如此正式地出现在这交通要道,带着御史台的公正之眼,必有要事,且绝非小事。

很快,两名东宫属官手持令牌,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奔向德泽殿方向。不多时,便将一身月白素袍、神色平静的宇文戎带至亭前。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屏息般的寂静压下。无数道目光交织在那个清瘦孤挺的质子身上。

宇文戎在亭前停下,垂首躬身:“臣宇文戎,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端坐亭中,目光扫过宇文戎,转向严御史,声音清晰洪亮:“严御史,今日劳您移步见证。事由乃是:本宫受父皇重托,督察宇文戎言行功课。今晨接报,其于宫苑内偶遇寿安宫安平侯,有所接触。此事虽小,然宇文戎身份特殊,安平侯亦处境敏感,私下接触易生流言,亦与陛下令其静思之本意有违。为防微杜渐,以正视听,故特于此公开问询,亦请御史台监察公允。”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敲在宫规与程序的节拍上,理由冠冕堂皇。

严崇缓缓抬眼,微微颔首:“殿下依职查问,臣自当见证。请殿下问询。”

太子这才看向宇文戎,朗声道:“宇文戎,方才所言,可属实?”

宇文戎目光平静,声音清晰稳定:“回殿下,确有相遇。臣见安平侯悲泣,一时驻足。自知此举易惹非议,不妥,愿领责罚。”他回答得干脆,与太子的防微杜渐形成呼应,几乎是无缝配合。

太子面色不变,转向严崇及属官,声音提高,引经据典:“无论初衷如何,与待罪宗室私下接触,确与宫禁避嫌之例有悖。《大梁宫律》卷三有载,宫内行走,须谨言慎行。《宗室仪范》亦明长者训导之责。”他语气转为严肃,“宇文戎,你本应深居简出,反省己过。此番行为,虽出怜悯,却易授人以柄,亦辜负陛下令你静思之期许。你可知错?”

“臣知错。”宇文戎再次躬身。

严崇开口:“宫闱之地,敏感殊甚。公子的身份更需言行谨慎,避嫌为上。既已知错,当诚心领受训导。”

“是。”宇文戎应道。

太子见火候已到,不再拖延,沉声宣布,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既已知错认罚,为严肃宫纪,更为使你免受流言纷扰,能专心反省,兹决定:即刻起,暂移宇文戎至东宫澄心堂,由本宫亲自督察其言行功课,并抄录《宫律》思过篇章,静思己过。一应起居,由东宫詹事府按规照料记录,详细情形,将定期呈报陛下御览。”

他看向严崇:“严御史,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严崇持笏沉吟。此事程序无误,理由也说得通,太子的处置在权限内,且保留了向皇帝汇报的环节。他最终欠身:“殿下处置,合乎规程,臣无异议。唯望记录详实,早日呈报天听。”

“这是自然。”太子颔首,随即命詹事当场拟写奏报,陈述事由、依据及暂管决定。不过片刻,奏报草就,太子取出金印,当众郑重钤印,命心腹内侍即刻送往紫宸殿。

程序走完,太子起身对严崇道:“有劳严御史见证。”严崇还礼告退。

太子这才对宇文戎道:“随本宫往东宫澄心堂。”

“臣遵命。”

东宫仪卫押送宇文戎,随太子仪仗离开。直到他们消失在宫墙拐角,围观的议论声才轰然响起,大多赞叹太子行事严谨,防微杜渐。

就在转入一条僻静宫道后,太子略缓半步,对始终如影随形的怀瑾,以一种带着些许无奈与解释意味的语气低声道:

“怀瑾公公,陛下命我督察戎弟,如今偏出了这档子事。戎儿易心软,今日是偶遇安平侯,明日若再被什么人事触动,在德泽殿人来人往之地,恐生枝节,反而不美。将他移至东宫,看似严苛,实则是想让他暂离这是非口杂之处,图个清净,我也好专心督导。澄心堂已备好,规矩也立了,非指定人员不得入内,省得闲杂窥探,笔录也会每日封存,连同我的看法呈报父皇。一切只为让他安心思过,也免陛下烦忧。期间若有陛下旨意,还请公公随时传谕,东宫必定遵从。”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堵住了所有质疑。

怀瑾深深躬身,声音无波:“殿下思虑周全,奴婢明白。定当如实回禀陛下。”

太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前行。

怀瑾直起身,目光掠过太子背影,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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