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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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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那么“妥帖”,那么“正确”,那么……了无生机。

他失去了对手,失去了争吵,甚至失去了“被讨厌”的权利。

在这座用温情和规矩编织的华丽牢笼里,他连做一个“讨厌鬼”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做一块温润的玉,一个不会出错的、完美的“靖王质子”。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想念”,无声地压回心底那片日益冰封的荒原之下。

唯有唇角,似乎极轻、极快地,向下抿了一下,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便已消失无踪。

紫宸殿的折子,似乎永远也批不完。

梁帝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殿内烛火通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显得有些孤清。

怀恩悄步上前,换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清冽,提神醒脑。

梁帝端起茶盏,未饮,目光却有些飘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午后去德泽殿的情形。

戎儿倚在榻上,月白的衫子,墨黑的发,安静地看着书。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晕,画面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

他走过去,戎儿便放下书,起身,行礼,唤“陛下”。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坐下,随口问起腕伤,戎儿便温顺地答“好多了,谢陛下关怀”。他指点了棋局,戎儿便依言落子,毫无异议。他提起新贡的荔枝,戎儿便尝了一颗,说“很甜”。

完美无缺。

可梁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落不到实处。

他记得,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那个孩子,像一团永远在燃烧的、明亮又恼人的小火苗。

他会因为背书背得快,就蹬蹬蹬跑来找他讨赏,眼睛亮晶晶的,扯着他的袖子摇,最后总能得逞,然后抱着他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灿烂得能驱散殿内所有的阴霾。

他会在御花园里爬树,为了摘一枚看上去最红的果子,蹭得满身灰尘,锦袍勾了丝也不在乎。被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地抱下来时,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果子,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舅舅,给您!最甜的!”小脸上沾着泥道,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却比手中的果子更亮。

他会对任何新奇玩意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未经世事磨砺的天真与执拗,烦人,却也鲜活无比。

他也会闯祸。打碎过前朝的古董花瓶,弄污过重要的奏章,揪掉过老太傅精心养护的兰花……

那时的戎儿,笑容是张扬的,眼泪是滚烫的,好奇是灼人的,就连闯祸,都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属于孩童的莽撞与真实。

他会撒娇,会耍赖,会顶嘴,会为了自己喜欢的玩意跟他软磨硬泡,也会在被他责备后,偷偷把鼻涕眼泪蹭在他的龙袍上,然后被他无奈地抱起来,拍着背哄……

那些记忆的碎片,带着旧日温度的色彩和声响,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与午后德泽殿中那个苍白、安静、完美却冰冷的侧影,形成尖锐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那个会哭会笑、会闹会跳、眼里有光、身上带着泥尘和汗气的孩子,被他弄丢了。

他给了他最精心的呵护,最周全的庇护,却也亲手,将他身上最珍贵的那点“鲜活”,一点一点,扼杀在了这无可指摘的“安稳”之中。

梁帝握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有些发凉。

“陛下?”怀恩轻声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梁帝猛地回神,眼中那瞬间的恍惚与落寞迅速褪去,重新被帝王的深沉与平静覆盖。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怀恩。”

“奴才在。”

“明日……让内府再挑些新奇有趣的玩意,给德泽殿送去。”梁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戎儿静养,未免无聊。”

“是,奴才遵旨。”

梁帝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奏折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关乎国计民生,关乎边疆安危,关乎朝堂平衡。

那些属于“刘云磬”的、对“戎儿”的零星怀念与细微波澜,被悄然压入心底最深处,锁进了名为“帝王心术”的厚重匣子里。

只是在他低头批阅的某个瞬间,笔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在奏折边缘,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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