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第2页)
宇文戎开始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尽管右手几乎只是虚虚扶着棋罐,落子时多用左手完成。棋盘成了他唯一还能“自主”安排的方寸之地。可即便在这里,他的棋路也变得越来越“静”,越来越“平”。不再有凌厉的攻势,奇诡的布局,只有四平八稳的应对,步步为营的防守。如同他此刻的人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好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不要有。
梁帝来看他时,有时会站在棋枰旁看一会儿,偶尔指点一句:“此处若尖,或许更有力些。”
宇文戎便会停下,认真地看着棋盘,然后依言落下那颗棋子,轻声道:“舅舅说的是。”从不辩驳。
他的右手被保护得极好。腕上永远缠着洁净的药纱,每日用特制的药油温养,太医隔三差五请脉调整方子。它被安置在柔软的锦垫上,被小心地避开任何可能的磕碰,连衣袖的布料都选了最光滑柔软的丝绸,生怕摩擦带来不适。
这精心呵护的右手,看起来日益“好转”,红肿消退,皮肤恢复光滑。可只有宇文戎自己知道,在那层层包裹之下,筋络深处那种熟悉的、阴冷的滞涩感,并未远去。它只是被温暖的环境和药物的效力暂时麻痹了,像冬眠的蛇,蛰伏在深处。偶尔在深夜,或是在他无意识地试图蜷缩手指时,那股尖锐的刺痛会骤然苏醒,提醒他这伤口的本质。
但他从不言明。
他失去了书写的能力,也失去了执剑的可能——至少,在所有人眼中如此。他成了一个需要被全方位照料、脆弱易碎的瓷器。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滴水不漏,舒适无比,却也真空无比。
夜里,值夜的宫人依旧守在屏风外,呼吸轻缓。屋顶的气息也依旧在。
宇文戎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属于监视的声响,感受着右腕被药纱包裹的、温吞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在锦州时,即便右手旧伤发作,疼得厉害,他也会咬牙自己打水洗漱,用左手笨拙地系上衣带,甚至尝试用左手练字,弄得满纸墨污。那时虽然狼狈,虽然痛,但那双手,那具身体,是属于自己的。痛也是自己的,笨拙也是自己的。
而现在,这双手,这身体,仿佛不再完全属于他。它们成了被治疗的对象,被用来证明帝王关爱与太医医术的载体。他连感受疼痛、处理笨拙的权利,都被温柔地剥夺了。
一种比疼痛更深的无力感,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细细地啃噬着他。
他变得异常沉默。不仅是对宫人,对梁帝,甚至对自己。他不再需要思考今天写什么字,练什么招式,如何应对离国的挑衅。他只需要“存在”,温顺地、安静地、合乎规范地存在于此地。
偶尔,当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整齐的格影时,他会望着那移动的光斑出神。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落叶轩外那棵老树投下的、凌乱摇曳的影子。
那时,影子是活的。
而现在,连光影都被规整的窗格切割得如此整齐,如此……死寂。
两个小太监,正蹑手蹑脚地挪动一个花瓶。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屏着,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惊扰了榻上那位静默得如同玉雕的主子。
宇文戎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又无奈的眼色,看着他们用口型无声地催促对方“轻点、再轻点”……
一种极其突兀的、带着鲜明色彩的嘈杂,猛然撞进他的脑海。
“宇文戎!你给我出来!”
是少年清亮却怒气冲冲的嗓音,伴随着落叶轩那扇木门被“砰”一声粗暴踹开的巨响。木屑似乎都震得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急促而鲁莽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踏在青石板上,毫不掩饰其主人的烦躁。沈傲总是这样,人未到,声先至,那股恨不得掀翻屋顶的劲头,能瞬间撕裂落叶轩刻意维持的沉闷与寂静。
宇文戎甚至能清晰地想起那时的画面:沈傲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可能还带着练武后的薄汗,额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不甘,或者仅仅是“我看你不顺眼”的直白讨厌。他会像头小猛兽一样冲到院中,不管他是在看书、沉思,还是仅仅望着天空发呆。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凭什么说我‘下盘虚浮’?”沈傲梗着脖子,脸涨得微红,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或者,“我新练的那招‘墨花满天’,你凭什么说力道用错了地方?”
那时的宇文戎,或许会慢吞吞地合上手里的书卷,抬起眼皮,用那种能让沈傲瞬间炸毛的平静语气回敬:“下盘是否虚浮,沈公子自己心里没数么?”或者,“剑招力道该贯于剑尖三分处,你偏用了七分在腕上,不是错了,难道是你独创?”
争吵便这样开始。沈傲的指控往往直接又孩子气,宇文戎的反驳则冷静而刁钻,专挑他痛处。然后沈傲会被噎得脸色更红,气急败坏地拔剑:“别光说不练,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然后便是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沈傲的剑法大开大合,力道十足却失之灵巧;宇文戎的应对则多半依靠观察和预判,步法多于剑招。
结局往往是沈傲久攻不下,自己先乱了章法,被宇文戎寻隙用剑身拍中手腕或挑落发簪。
“宇文戎!你耍诈!”沈傲捂着发麻的手腕,或者狼狈地捡起发簪,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仔细看去,那怒火底下,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他无法企及的“巧”的懊恼与不服。
“兵不厌诈。”宇文戎会收剑归鞘,语气依旧平淡。
“宇文戎,你给我等着!”沈傲最后总会丢下这句毫无新意却气势十足的话,像来时一样,带着一身未散的怒气与不甘,风风火火地摔门而去。木门再次发出可怜的呻吟。
落叶轩重归寂静,但那份寂静,与此刻德泽殿的死寂截然不同。那寂静里,还残留着兵刃的嗡鸣、少年粗重的喘息、怒火灼烧过的空气。甚至,连手腕被沈傲剑风扫到时的微痛,都显得清晰而具体。
至少,沈傲的剑,是冲着我来的。至少,那份讨厌,是明晃晃的,不加任何掩饰。
不像现在。
他抬眸,视线掠过那两个终于将花瓶摆放妥当、正偷偷抹汗的小太监,掠过殿内垂手侍立、宛如泥塑木雕的宫人,掠过窗外被修剪得没有一丝意外、规整到乏味的庭院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