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第2页)
赵铁柱看着迟晏手臂上新增的灼伤,脸色发白:“要不……算了吧?这东西太邪性了!”
迟晏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用干净的布条缠好,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方向没错,是比例和颗粒度的问题。”他冷静地分析,“硝石纯度还不够,硫磺的杂质也影响了燃速。需要再提纯,研磨也要更细致。”
他像个最有耐心的工匠,或者说,最冷酷的科学家,将失败视为必要的数据积累。他改进了提纯硝石的方法,增加了过滤次数,尝试用结晶母液反复洗涤;他将硫磺块重新熔融、过滤、冷凝,得到更纯净的黄色晶体;木炭粉更是研磨、筛选了无数遍,直到粉末细腻得能在空中悬浮片刻。
配比也在不断调整。他利用有限的工具,进行着微量的燃烧测试,观察火焰颜色、燃烧速度、残留物,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着数据。赵铁柱看不懂那些鬼画符般的符号和数字,但他能感觉到,迟晏每一次调整后,那黑色粉末被点燃时的反应,都变得更加“暴躁”和“响亮”。
当一撮最终确定配比的粉末在特制的防火石槽中被引燃,爆发出迅猛的橘红色火焰和一声沉闷有力的爆鸣,并将石槽都震出细微裂纹时,赵铁柱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瞬间消散的火焰和腾起的青烟,喉咙有些发干。
“成了?”他声音嘶哑地问。
“基础部分,差不多了。”迟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成果确认的满意,但随即又凝重起来,“但这还不够。声音和火焰,对低阶修士可能有惊吓作用,但杀伤力有限,尤其是对方如果有护体灵光或法器。”
“那怎么办?”
“加‘料’。”迟晏走到那些装着各色矿石粉末的罐子前,“赤铁矿粉,在高温下可能会进射出灼热的碎屑,增加穿透和烧伤。孔雀石粉和闪锌矿粉,燃烧时会产生不同颜色的浓烟,可能带有刺激性,干扰视线和呼吸。”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些阴干后变得坚硬的陶土外壳,“把这些粉末混合进去,封在陶壳里。‘惊雷’爆炸时,外壳碎裂,里面的‘料’就会被高温点燃或抛洒出去。”
他甚至还尝试用熬制的特殊油脂混合某些矿物粉末,制作了粘稠的、燃烧温度极高的“火油膏”,准备涂在特制的箭簇或投掷物上。
“我们还需要更好的发射方式。”迟晏摆弄着他之前制作的改良弩,“用这个,可以把小的‘惊雷’或者带火油的箭头射出去,增加射程和突然性。大的,只能靠布置陷阱,或者……近距离投掷。”
赵铁柱听得头皮发麻。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动静大点的爆竹,没想到迟晏筹划的是一整套阴损歹毒的“组合拳”。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赵铁柱看着迟晏熟练地将配比好的“加强版”□□,小心地灌入一个中空的、留有引信孔的卵形陶壳中,再用黏土密封,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迟晏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以前……流浪的时候,听一些跑商的老人提起过边军的玩意儿,自己瞎琢磨的。”他给出了一个含糊的解释。总不能说是在星际时代的贫民窟,或者某个战乱不休的低魔世界学会的吧。
赵铁柱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时,赵铁柱也带来了关于“目标”的信息。
“打听到了。”一天夜里,赵铁柱溜进矿洞,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有个叫‘黄老三’的,是青岚宗外门一个采买执事的远房亲戚,仗着这点关系,经常下山来周边村镇‘巡查’,其实就是搜刮。这人修为不高,大概就炼气两三层的样子,但架子大,脾气坏,动辄打骂凡人,前两年在隔壁村强‘买’人家祖传的一块暖玉,还把阻拦的老人打成了残废。”
“他什么时候会来?”迟晏问。
“说不准,但他每个月大概都会下山一趟,去几个固定的村镇收‘供奉’。我们村太穷,他看不上,很少来。但他从青岚宗到南边‘黑石镇’,有条近路,会经过北边‘鬼见愁’峡谷的外缘,那里地形复杂,乱石林立,平时除了采药人,很少有人走。”
鬼见愁峡谷?迟晏在脑海中调取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赵铁柱之前的描述。那是一条很深很窄的裂缝状峡谷,两侧崖壁陡峭,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森森,常有毒虫瘴气,凡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峡谷上方有一条崎岖狭窄的“鹰道”,是修士们为了节省时间偶尔会走的捷径,对能御器或身法不错的修士来说不算太难,但对凡人而言是绝地。
“那里……倒是个好地方。”迟晏眼神微亮。地形复杂,易于隐藏和布置陷阱,而且一旦出事,很容易推给峡谷本身存在的危险(。“知道黄老三大概什么时候会走那条路吗?”
“我买通了黑石镇一个酒馆的伙计,黄老三每次去黑石镇收完东西,喜欢在那酒馆喝两杯,然后才慢悠悠回山。如果喝多了,或者天色晚了,他很可能为了省事走‘鹰道’。”赵铁柱道,“下次他下山,伙计会想办法递消息出来。”
“好。”迟晏点头,“我们继续准备。‘惊雷’需要做几个不同大小的。小型的用弩发射,中型的布置陷阱,大型的……看情况。火油箭也要多做几支。另外,我们需要去‘鬼见愁’实地看看,熟悉地形,选择最合适的埋伏点。”
计划开始具体化,危险也随之倍增。但无论是迟晏眼中冰冷的专注,还是赵铁柱眼中那被仇恨和一丝微弱希望点燃的决绝,都让他们义无反顾。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更加忙碌。白天,迟晏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庙里怪人”。夜晚,他和赵铁柱则化身暗影,在废弃矿洞和鬼见愁峡谷之间穿梭。
他们像最老练的猎手,仔细勘察着“鹰道”沿途的地形。迟晏用他穿越多个世界积累的战术眼光,选择了几个理想的伏击点:一处是“鹰道”转弯的突出崖壁下方,那里乱石堆积,视线受阻,适合放置触发式陷阱;另一处是“鹰道”必经的一条狭窄石梁,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适合远程弩箭偷袭;还有一处是“鹰道”中段一个天然形成的、略微凹陷的避风处,修士如果中途休息,很可能会选择那里,适合布置延迟或遥控引爆的装置。
他们小心地清理掉自己活动的痕迹,用天然的岩石和植被作为掩护,开始秘密搬运和安装他们的“作品”。沉重的陶壳“惊雷”被小心地放置在预先挖好的、覆盖着浮土和碎石的石缝或坑洞中,引信连接着精心伪装的触发机关——可能是被巧妙压住的树枝,可能是绷紧的兽筋绊索,也可能是利用落石原理设计的重力触发装置。小型的“惊雷”被装入特制的弩箭前端的发射舱内,弩身被藏在崖壁缝隙里,用藤蔓和苔藓掩盖。涂满火油膏的箭矢也准备就绪。
每一个步骤都极度小心,反复检查。迟晏甚至利用有限的材料,制作了简单的延时燃烧装置,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一场凡人对修士的、不对称的、近乎自杀式的伏击筹备。他们所有的依仗,不过是迟晏来自异世的“知识”,赵铁柱对地形的熟悉,以及那一点点被逼到绝境后滋生的、疯狂而冰冷的勇气。
当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黄老三”这只恶鸟撞入罗网时,迟晏和赵铁柱再次坐在矿洞深处。火把的光映着两人紧绷的脸。
“如果……失败了,”赵铁柱声音干涩,“我是说,如果被他发现了,或者没弄死他,反被他追查过来……”
“所有东西都没有标记,材料来源难以追溯。”迟晏平静地说,“这里,”他指了指矿洞,“在我们离开后,会彻底炸塌。鬼见愁那里的布置,也尽量模仿自然痕迹。万一失败,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你立刻回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没有确凿证据,青岚宗未必会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小角色,大动干戈地搜山检海,为难一个穷得掉渣的凡人村落。”
他说得轻松,但赵铁柱知道,所谓“引开”,基本就是送死。
“你……”赵铁柱看着迟晏,这个神秘而冷静的同伴,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同赴危难的悲壮。
“别想太多。”迟晏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等消息吧。现在,回去睡觉,养足精神。”
两人熄灭火把,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矿洞,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山风凛冽,吹过“鬼见愁”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预演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微不足道却又惊心动魄的碰撞。云雾山依旧沉默,对山脚下蝼蚁们的密谋毫无察觉。而在那破败的土地庙里,迟晏躺在草铺上,望着漏进的星光,心中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这一次,不为救赎,不为责任,甚至不为了多么崇高的“反抗”。
只为验证一个冰冷的念头:在这力量决定一切的世界里,凡人的“智慧”与“决心”,究竟能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上,凿出多深的一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