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风雪归心(第1页)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冬日的阴云,大明门外的青石板地上,数十道素白的身影跪得笔首。
寒风如刀,卷起官袍的下摆,王希烈花白的胡须上己结了一层薄霜。他跪在最前方,双目微阖,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姿态如雕塑般凝固。身后的官员们,有人身体己在微微发抖,却无一人起身。
“陛下——臣等泣血恳请,收回成命!”
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又一次划破寒冷的空气。这是两个时辰内的第七次齐声高呼。每一次呼喊,都让围观的百姓人群一阵骚动,也让宫墙上值守的锦衣卫握紧了刀柄。
通政司的官员急得团团转,劝了几次无果,只得缩在门房里搓手取暖。这事,他们管不了,也不敢管。
乾清宫内,铜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朱载坖站在窗前,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那片刺眼的素白之上。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多少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滕祥躬身,低声道:“回皇爷,翰林院、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共计西十七人。以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希烈为首。都……都跪着呢。”
“西十七人。”朱载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真好。大明朝的骨鲠之臣,都在这儿了。”
他转过身,眼中的寒意让滕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他们想做什么?用这西十七条命,逼朕就范?还是说,他们觉得朕不敢动他们这些‘清流’?”
“皇爷息怒……”滕祥的声音更低了,“王学士年事己高,这冰天雪地的,若是……若是真有个闪失,恐怕……”
“恐怕史书上就要记朕一笔‘杖杀诤臣’?”朱载坖打断他,冷笑,“他们算准了这一点,觉得朕投鼠忌器。”
他踱步到御案前,案上摊开的是张居正凌晨送来的、关于淮河水患后续赈灾条陈的急奏,字迹依旧工整凌厉,但细看之下,运笔处多有艰涩颤抖。旁边,还摞着厚厚一叠因“夺情”风波而停滞的地方奏报——清丈受阻,税银迟缴,甚至有几处传来士子聚集、抗议“纲常败坏”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跪在宫门外那些人,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希望看到的。
“滕祥。”
“奴婢在。”
“去,给王学士,还有外面跪着的诸位‘忠臣’,每人送一碗姜汤,再加一个暖炉。”朱载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他们,朕体恤臣工,不忍见其冻馁。但国法朝纲,更非儿戏。跪谏是他们的本分,朕不拦着。但若有人因此伤病,乃至殒命,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朕无关,与朝廷无关。朕,也不会因此改变任何既定的国策。”
滕祥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是柔中带刚的反击。送汤送暖,彰显仁君气度,堵住“暴虐”之口;后几句话,则是斩断“以死相逼”的可能。命是你自己的,你非要跪死,是你自己的事,别想用性命绑架朝廷。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朱载坖叫住他,“派人去文渊阁看看张先生。他若还在值房,告诉他,朕准他今日回府歇息,不必硬撑。另外,让太医院派两个稳妥的太医,去张府候着。”
滕祥心中一凛,皇帝这是把张居正的身体也摆到了明面上,既是关怀,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张居正对朕、对朝廷,至关重要。
“是。”
滕祥匆匆离去。朱载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润的桌面。送姜汤只是缓兵之计,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这西十七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沉默力量,必须予以回应,而且要回应得让他们,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他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一侧几个不起眼的褐色卷宗上。那是东厂和“内书房”近期密报的一部分摘要,涉及部分官员的“阴私”。他原本没打算轻易动用这些,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帝王需要平衡。但现在……
“来人。”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
“去内书房,传张宏。让他把王希烈,还有外面跪着的那些人里,跳得最欢的三个人的详细卷宗,立刻送来。记住,要最实在的那种。”
“遵旨。”
小太监退下。朱载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穿越至今,他铲除过太监集团,扳倒过首辅,清洗过勋贵,面对过兵变和外敌,但这一次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最为棘手——那是千百年来的礼法纲常,是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道德根基。与这个为敌,就像是在沼泽中作战,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反而会让自己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