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第2页)
在鲁迅的描述中,中国近代危机的本质是精神危机,表现为两个层面:一是普通民众挣扎于最基本的生存,难见“内曜”;二是知识阶层沉溺于一己之私利,不见“心声”。
那么,如何摆脱此种精神危机?与严复诉诸所谓“民德”“民智”“民力”不同,鲁迅“请询其本”,诉诸更为基本的“己”,通过将“民”还原到“己”,寻找活力的本源。
严复、梁启超试图给“民”提供活力,那么,如何激活更为基础的“己”呢?“己”是每个人生而具有的,只不过被物欲与僵化的观念所遮蔽,需要被召唤与重新激活,能召唤与激活“己”的又是什么呢?
可以看到,五篇论文执着寻找的就是能激活“己”的存在。《人之历史》追溯进化学说发展的历史,追问人类“超越群动”背后的“进化之能”;《科学史教篇》追溯西方科学发展的历史,彰显“科学”背后超越“实利”的“神思”、“理想”、“热力”、“道德”与“圣觉”;《文化偏至论》揭示19世纪西方“物质”与“众数”文明背后的精神动因,揭橥20世纪末之“神思新宗”,提出“尊个性”和“张精神”的“立人”主张;《摩罗诗力说》将“心声”与“神思”对接,追问“文学”之“用”,寻求异域“新声”,张扬“摩罗诗力”;未完成的《破恶声论》批判“恶声”,激活“内曜”,呼唤“白心”。
梳理五篇论文的内在逻辑,我们可以找到以下线索:
“进化”之“能”—“科学”背后的“神思”“理想”“热力”“道德”“圣觉”—“精神”与“个人”—“诗”(文学)
“诗”(文学)成为最后的落脚点。
在鲁迅起而发言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西方传统价值都在衰微之中,各自系统内自发的价值怀疑与重估正在发生,当青年鲁迅放眼四顾的时候,实际上很难找到现成的资源。中西方现有的宗教与道德说教业已僵化,而近代知识话语是一种确定性和规范化的话语,无法承担激活被质化的“心”的使命。
“诗”(文学),终于在这样的期待视野中出现,作为一种话语,“诗”(文学)与其他确定性、肯定性与规范性的话语不同,它是不确定性的、否定性的,因而也是具有超越性的,能直达“人生诚理”[9],揭示被遮蔽的存在,沟通痛感,激活人心,召唤主体,因而具有“撄人心”的独特力量。
因而,从《人之历史》开始的对进化之“能”的寻找,到《摩罗诗力说》,终于转为对“心声”、“新声”和“摩罗诗力”的呼唤。《摩罗诗力说》对“文学”的“不用之用”的讨论虽未展开,但隐含着对文学独特功能的强调。鲁迅首先将文学与“史乘”“工商”“格言”“卒业之券”这些知识性、应用性话语相比较,展现文学的“无用”性,在承认其“无用”的基础上,再进一步追问文学之“用”,也就是通过否定知识与应用层面的有用性,来确立文学的“不用之用”。[10]“不用之用”暗含了这样的指向:只有在前面那些“用”都失效之后,后面那个“用”才显现出来,只有当你发现前面那些“用”“无用”之后,才会发现文学之“用”。
鲁迅明确地将文学的“不用之用”指向“涵养吾人之神思”[11],“神思”,与人的想象力同在,它不可方物,不与确定化、规范化的知识类同,它不是果,而是因,是知识之源,是人类创造性和超越性的源泉。诉诸“神思”的“立人”,不是现有的知识性话语和僵化的道德话语所能承担的。至此,五篇论文对“能”与“精神”的追索,与“心声”“新声”“诗力”终于打通,“精神”与“文学”的深刻联系在此发生。
这是对文明本质的追问,也是对文学本质的追问。
《域外小说集》的翻译也含有周氏兄弟的文学想象。他们不满晚清流行的向国外进口故事的小说翻译倾向,引进东北欧弱小民族的短篇小说,就是看重其中的精神力量,一是这些小说展现了被压迫民族的反抗精神,二是这些小说大多是精神深异之作,展示了深刻的人性力量。为了不影响小说精神的传达,周氏兄弟采取“直译”的方法。鲁迅不无自豪地宣告:“异域文术新宗,始入华土。”[12]
青年鲁迅发言之时,中西方同陷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一个解构而不是建构的时代,文学话语固然不具有建构的优势,但在转型的历史关头,它能通过回归和还原生命与现实,打破被物欲掩盖的平和,颠覆僵化的界定,展现想象的空间,释放生命的活力,激起“上征”的意向,化身为再造文明的行动。
在鲁迅的描述中,“诗”是活力之源,人人心中都具有“诗”,只不过被物欲遮蔽,只要有真正“撄人心”的“诗人”出现,发出本真的“心声”,就能激发民众被遮蔽的“诗心”。鲁迅寄望于少数“心声”洋溢的“诗人”的出现,痛感中国“诗人绝迹”[13]、“众语俱沦”[14]、“心声内曜,两不可期”[15],因而“别求新声于异邦”[16],列举异域“摩罗诗人”拜伦、雪莱、普希金、裴多菲等,展现其“发为雄声,以起其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于天下”[17]的“诗力”。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指出“摩罗诗人”的共性:“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18]。他深情描述他们“所遇常抗,所向必动”[19]的文学人生,“摩罗诗人”不是纯文学意义的诗人,而是“精神界之战士”[20],其文学价值不仅在于诗,更在于诗人的行动。
在《摩罗诗力说》结尾,青年鲁迅宣告:“第二维新之声,亦将再举”[21],“吾人所待,则有介绍新文化之士人”[22],提出以新文化为指向的“第二维新”。
“第二维新”的呼唤,实际上远接十年后五四运动的风雷。青年鲁迅留日期间“弃医从文”,抓住了“精神”与“文学”这两个变革契机,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未免超前,因而遭遇“寂寞”,十年后,五四运动兴起,思想革命与文学革命成为历史的选择,中断十年的“精神”与“诗”的孤寂思路才得以对接。鲁迅十年后中途汇入五四运动,卓然成家,看似偶然,其实有着历史的必然。近代救亡与文学的复杂因缘,在这样的长时段历史逻辑中才能看清。在这样的历史逻辑中,我们可以说,世纪初鲁迅个人志业的选择,成为20世纪中国文学的一个起点。
救亡—“兴国”—“立人”—“己”(精神主体)—“心声”—“诗”(文学),这是20世纪初鲁迅的文学自觉,是鲁迅终生文学行动的起点。
三、危机洞察与小说中国
鲁迅苦心孤诣地写出的五篇论文发表后,没有得到任何反响,精心筹划的《域外小说集》也少有人问津。青年鲁迅遭遇寂寞提前回国,个人挫折加上对现实的失望,积累而成长达十年左右的沉默。在“金心异”的劝说与“激将”下,鲁迅答应为《新青年》写小说,于是有了他的第一篇白话现代小说《狂人日记》,从此“一发而不可收”。1922年底,鲁迅将小说集为《呐喊》,并写了一篇《自序》。
《自序》想说的是为什么要写小说。在《自序》中,鲁迅第一次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对于1912年至1918年寄居S会馆(绍兴会馆)的六年经历用墨颇多。
在他的记述中,S会馆独居的岁月神秘而恐怖,院子里的槐树曾吊死过一个女人,自己青灯黄卷以“钞古碑”消磨时光,“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23]。这是一个在内心中几乎结束生命的中年人,绝望逐渐加深,成为十年沉默中的最深点。
当周树人在S会馆沉默的时候,《新青年》掀起的新文化运动已经在不远处的北大展开,老同学钱玄同已成为《新青年》的编辑之一,钱氏来S会馆拉稿,遂发生著名的有关“铁屋子”的对话。
其实“铁屋子”的比喻已拒绝得非常清楚,既然“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24],为何要叫醒已经熟睡的人们?但钱玄同一句“无甚高论”的抬杠,却让鲁迅改变了主意。通过将“希望”放在行动之后,确立了“希望”的“可有”,不是先有“希望”才能行动,而是先有行动,才有“希望”的可能性。
鲁迅选择重新开口,内因还是主要因素,他一直试图反抗绝望,为希望留下地盘,同时,十年沉默中对中国现实与历史的洞察与研究,使他更深刻地意识到中国近代危机的本质,强烈的危机意识迫使他必须再一次开启文学行动。
《狂人日记》的发表标志着鲁迅打破十年沉默,重新开启文学行动,开始了中年鲁迅的小说时代。1918年至1922年创作了《呐喊》,1924年至1926年又创作了第二个小说集《彷徨》。《呐喊》《彷徨》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山之作,奠定了鲁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的地位。
鲁迅之所以写小说,本来不是一个问题,但在“鲁迅文学”的意义上,则成为一个问题,我们要问的是:十年后重启文学行动,中年鲁迅为什么要选择现代小说的文体?
在《呐喊·自序》中,鲁迅明确告诉我们: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25]
“呐喊”并非出于自我表达的需要,而是为“文学革命”者助威;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慷慨激昂”,而是采取边缘姿态,重新开口,但不再**自身。
小说的文体特点,可能是鲁迅中期选择小说的一个原因。小说是虚构,呈现的是叙事,文本中出现的是叙事者和故事中的人物,真实的作者一般不会现身。一般来说,小说叙事形成这样一个叙事层级:真实作者—隐含作者—叙事者—故事人物,真实作者之前构成多个屏障,可以让作者躲在幕后;在中国小说传统中,小说不登大雅之堂,小说作者大都不署真名,而以笔名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