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螺蛳太太(第8页)
“七姐,”罗四姐说,“你比一比这两条裙子的料子看,是我自己绣的。”
一条是红裙,上绣百蝶,色彩繁艳,炫人眼目,“好倒是好,不过我穿了,就变成‘丑人多作怪’了。”七姑奶奶说,“这条裙子,要二十岁左右的新娘子,回门的时候穿,那才真叫出色。我留起来,将来给我女儿。”
“啊!”胡雪岩从椅子上一下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应春,你要请我吃红蛋了?”
原来古应春夫妇,只有一个儿子,七姑奶奶却一直在说,要想生个女儿。胡雪岩看她腰身很粗,此刻再听她说这话,猜想是有喜了。
古应春笑笑不答,自然是默认了。罗四姐便握七姑奶奶的手说:“七姐,恭喜、恭喜!几个月了?”
七姑奶奶轻声答了句:“四个月。”
“四个月了!唷、唷,你赶快给我坐下来,动了胎气,不得了。”
“不要紧的。洋大夫说,平时是要常常走动走动,生起来才顺利。”
“唷!七姐,你倒真开通,有喜的事,也要请教洋大夫。”罗四姐因为七姑奶奶爽朗过人,而且也没有外人,便开玩笑地问,“莫非你的肚皮都让洋大夫摸过了?”
原是说笑,不道真有其事,使得罗四姐舌挢不下,而七姑奶奶却显得毫不在乎。
“这没有啥好稀奇的,也没有啥好难为情的。”
“叫我,死都办不到。”罗四姐不断摇头。
“罗四姐!”古应春笑道,“你不要上她的当,她是故意逼你。洋大夫倒是洋大夫,不过是个女的。”
“我说呢!”罗四姐舒了口气,“洋人那只长满黑毛,好比熊掌样的手,摸到你肚皮上,你会不怕?”
七姑奶奶付之一笑,拿起另一条裙子看料子。裙子是月白软缎,下绣一圈波浪,上面还有两只不知名的鸟,花样很新,但也很大方。
“这条裙子我喜欢的,明天就来做。”七姑奶奶兴致勃勃地说,“穿在身上,裙幅一动,真像潮水一样。罗四姐,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也是我的一个主顾,张家的二少奶奶,她一肚子的墨水,跟我很投缘,去了总有半天好谈。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提起来一句古话,叫作‘裙拖六幅湘江水’,我心里一动,回来就配了这么一个花样。月白缎子不耐脏,七姐,我再给你绣一条,替换了穿。”
“这倒不必,我穿裙子的回数也不多。”
这时古应春跟胡雪岩在看那幅“顾绣”:开屏的孔雀,左右看去,色彩变幻,配上茶花、竹石,令人观玩不尽。胡雪岩便说:“何不配个框子,把它挂起来?”
“说得是。”古应春立刻叫进听差来吩咐,“配个红木框子,另外到洋行里配一面玻璃。最好今天就能配好。”
接着又看被面、看枕头,七姑奶奶自己笑自己,说是“倒像看嫁妆”。惹得婢仆们都笑了。
“饿了?”胡雪岩问,“七姐,快开饭了吧?”
“都预备好了,马上就开。”
席面仍旧像前一天一样。菜是古应春特为找了个广东厨子来做的,既好又别致,罗四姐不但大快朵颐,而且大开眼界。有道菜是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摆在一个双鱼形的瓷盘中,盘子也很特别,一边白、一边黄。这就不仅罗四姐,连胡雪岩都是见所未见。
“这叫‘金银鱼’,”古应春说,“进贡的。”
胡雪岩大为诧异。“哪个进贡?”他问,“鱼做好了,送到宫里,不坏也不好吃了。”
“自然是到宫里,现做现吃。”古应春说,“问到是什么人进贡,小爷叔只怕猜不到,是山东曲阜衍圣公进贡的。”
“啊!”胡雪岩想起来了,“我听说衍圣公府上,请第一等的贵客,菜叫‘府菜’,莫非就是这种菜?”
“一点不错。府菜一共有一百三十六样,菜好不稀奇,奇的是每样菜都用特制的盘碗来盛。餐具也分好几种,有金、有银、有锡、有瓷,少一样,整桌台面都没用了,所以衍圣公府上请贵客,专有个老成可靠的老家人管餐具。”
“这是一定的。”古应春又说,“宫里有喜庆大典,像同治皇帝大婚,慈禧太后四十岁整生日,衍圣公都要进京去道喜,厨子、餐具、珍贵的材料都带了去。须先请旨,预备哪一天享用府菜,到时候做好送进宫。有的菜是到宫里现做,这要先跟总管太监去商量,当然也要送门包。好在衍圣公府上产业多,不在乎。”
胡雪岩听了大为向往。“应春,”他问,“你今天这个厨子,是衍圣公府出身?”
“不是,他是广东人,不过,他的爷爷倒是衍圣公府出身。这里面有段曲折,谈起来蛮有趣的。”说着,他徐徐举杯,没有下文。
“喔,”七姑奶奶性急,“有趣就快说,不要卖关子!”
“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有点记不太清楚了,等我好好想一想。”
“慢慢想。”罗四姐挟了块鱼敬他,“讲故事要有头才好听。”
“好!先说开头,乾隆末年——”
乾隆末年,毕秋帆当山东巡抚,阮元少年得意,翰林当了没有几年,遇到“翰詹大考”,题目是乾隆亲自出的,“试帖诗”的诗题是《眼镜》。这个题目很难,因为眼镜是明朝末年方由西洋传入中土,所以古人诗文中,没有这个典故,而且限韵“他”字,是个险韵,难上加难,应考的无不愁眉苦脸。
考试结果,阮元原为一等第二名,乾隆拔置为第一,说他的赋做得好,但其实是诗做得好。内中有一联“四目何须此,重瞳不用他”,为乾隆激赏。原来乾隆得天独厚,过了八十岁还是耳聪目明,不戴眼镜,平时常向臣下自诩。因此,阮元用舜的典故“四目”“重瞳”来恭维他,这意思是说他看人看事,非常清楚,根本用不着借助于眼镜。
大考第一,向来是“连升三级”。阮元一下子由编修升为詹事府少詹,不久就放了山东学政,年纪不到三十,断弦未娶。毕秋帆便向阮元迎养在山东的“阮老太爷”说:“小女可配衍圣公,请老伯做媒。衍圣公的胞姐可配令郎,我做媒。”阮元就此成了孔家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