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螺蛳太太(第7页)
这是在试探罗四姐,如果她对胡雪岩没有意思,一定会推辞。一个男人,深夜送单身女子回家,那会在邻居之中引起极多的批评,罗四姐果真以此为言,七姑奶奶是无法坚持一定要胡雪岩送的。
推辞也很容易,最简捷的办法,便是说夜深不便,仍旧想住在古家。可是,她不是这样说,说的是:“胡大先生应酬多,不要再耽误他的工夫了。”
“没有,没有!”胡雪岩赶紧接口,“明天晚上我没有应酬。”
七姑奶奶看着罗四姐笑了,这一笑倒使得她有些发窘,将视线避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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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姑奶奶送罗四姐回家,她家住南市,一楼一底的石库房子,这条弄堂是小康之家集居之地。
楼上住家、楼下客厅。客厅中已坐满了人,大多挟着一个平平扁扁的包裹。有个中年妇女首先迎上来埋怨似的说:“罗四姐,你昨天一天哪里去了?我儿子要看病,急着要交货等钱用。”
“喔,”罗四姐歉然答说,“昨夜我住在我姐姐那里。”
谁也没有听说过罗四姐有个姐姐,所以不免好奇地注视七姑奶奶。只见七姑奶奶一副富态福相,衣服华丽不说,腕上一双翠镯、指上一枚黄豆大且闪光耀眼的金刚钻戒指便使得大家另眼相看了。
七姑奶奶毫无架子,而且极其爽朗。“你先不要招呼我,大家都在等你。”她对罗四姐说,“你赶紧料理,我来帮你。”
“再好没有。”罗四姐高喝,“老马、老马!”
老马是她请的帮手,五十多岁,帮她管账兼应门,有时也打打杂,人很老实,但语言木讷,行动迟缓。这么多交货领货的人,他无以应付,索性在厢房里躲了起来,此时听得招呼,方始现身。
平时收货发货,只有罗四姐跟他两个人,这天添了一个帮手,便顺利得多,但也一直到中午,方能毕事。
“真对不起。”罗四姐说,“累你忙了半天。”接着便关照老马,到馆子里叫菜,要留七姑奶奶吃饭。
“不必客气。我来认一认地方,等下再来接你。家里还有事要料理,我索性楼上都不上去了,下半天来了再来看你的卧房。”
这在罗四姐倒是求之不得的,因为卧房中难免有凌乱不宜待客之处。“既然这么说,我也不留七姐了。”她说,“下半天七姐派车子来好了,自己就不必劳驾了。明天晚上,我请七姐、七姐夫来吃便饭。不晓得七姐夫有没有空。”
客人一走,罗四姐便从容了。吃过饭,她有午睡的习惯,一觉醒来,想起胡雪岩晚上要来,当即唤小大姐,连老马都叫了上来,帮着拖地板、抹桌子、擦窗户。她换了干净的被褥,又把一套平时难得一用的细瓷茶具亦找了出来,另外备了四个果盘。等预备停当,便开始妆扮,好在她一向是一张清水脸,只加意梳好一个头,便可换衣服坐等了。
等到五点钟,只听楼下有人声,小大姐匆匆忙忙奔上来说:“胡老爷来了。”
罗四姐没有想到是他来接,好在都已经预备好了,不妨请他上楼来坐。于是她走到楼梯口说道:“胡大先生,怎么劳你的驾?要不要上来坐一坐。”
“好啊!”影随声现,罗四姐急忙闪到一边。江浙两省,男女之间的忌讳很多,在楼梯上,上楼时必是男先女后;但下楼正好相反,因为裙幅不能高过男人头顶,否则便有“晦气”。罗四姐也是为此而急忙闪开,等胡雪岩上了楼梯,她已经亲自打着门帘在等了。
胡雪岩进了门,先四周打量一番,点点头说:“收拾得真干净,阳光也足,是个旺地。”
“寡妇人家,又没有儿子,哪里兴旺得起来?”
胡雪岩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很直也很深的话,一时倒不知该持何态度,便只好笑笑不答。
这时小大姐已倒了茶来,罗四姐便照杭州待客之礼,将高脚果盘中的桂圆、荔枝、瓜子、松子糖之类各样抓一些,放在胡雪岩面前。他们一个说:“不好吃。”一个连声道:“谢谢。”
“罗四姐,有点小意思。你千万要给我一个面子。”胡雪岩又说,“跟我来的人,手里有个拜匣,请你关照小大姐拿上来。”
小大姐取来一个乌木嵌银丝的拜匣,上面一把小小的银锁,钥匙就系在搭扣上。打开来看,里面是三扣“经折”,一个小象牙匣子。
胡雪岩先拿起两扣,一面递给罗四姐,一面交代:“一个是源利的,一个是汪泰和的。”
源利与汪泰和是上海有名两家大商号,一家经营洋广杂货,一家是南北货行。罗四姐接过经折来看,户名是“阜康钱庄”,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木戳子印着八个字:“凭折取货,三节结账。”意思是罗四姐不管吃的、穿的、用的,凭折到这两家商号随便索取,三节由阜康付账。
这已经是厚惠了,再看另一扣经折,罗四姐不由得心头一震。这是一扣阜康的定期存折,存银一万两,户名叫作“维记”。
“本来想用‘罗记’,但老早有了,拆开来变‘四维记’,哪晓得这个户名也有了,只好把‘四’字搁起,单用‘维记’。喏,”胡雪岩拿起小象牙匣子,“外送一个图章。”
罗四姐接过经折与牙章,放在桌上,既非辞谢,亦未表示接受,只说:“胡大先生,你真的阔了。上万银子,还说小意思。”
“我如果不收,你一定要跟我争,空费精神。”罗四姐说,“好在送不送在你,用不用在我。这三个经折,一颗图章,就放在我这里好了。”
她做事说话,一向胸有丘壑,胡雪岩认为不必再劝,便即说道:“那么,你把东西收好了,我们一起走。”
“怎么走法?”
“你下去就晓得了。”
胡雪岩是坐轿子来的,替罗四姐也备了一乘很华丽的轿子。他想得很周到,另外还加了一顶小轿,是供她的女仆或小大姐乘坐的。
胡雪岩还带了三个跟班,他们穿着簇新的蓝布夹袍,上套玄色软缎坎肩,脚下薄底快靴。由于要骑马的缘故,他们的夹袍下摆都掖在腰带中,一个个神情轩昂,礼节周到。罗四姐也很好面子,心里不由得在想,出门能带着这样子的“底下人”,主人家自然很显得威风了。
正要上轿时,罗四姐忽然想到一件事,还得回进去一次。原来她是想到应该备礼送古家,礼物现成,就是绣货。送七姑奶奶的是两床被面、一对枕头、一堂椅披、两条裙子。这已经很贵重了,但还不如送古应春的一条直幅,是照宋徽宗画的孔雀,照样绣下来的,是真正的“顾绣”。
到得古家,展现礼物,七姑奶奶非常高兴。“你这份礼很重,不过我也不客气了。”她说,“第一,我们的日子还长,总有礼尚往来的时候;第二,我是真正喜欢。”当时便先将绣花椅披陈设起来,粉红软缎,上绣牡丹,显得十分富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