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螺蛳太太(第4页)
一听这话,胡雪岩便皱起了眉。“可以不去的,有哪些地方?”他问。
“最好都去。万不得已,那么,有两处非去不可。”
“好吧!就去这两处。”胡雪岩问道,“罗四姐呢?应该有人送。”
“不要了。”七姑奶奶说,“城里这么远,又是晚上。”
七姑奶奶是不由分说要留客过夜了。罗四姐也想留下来,不过家里只有一个老苍头看门,她一夜不回去,害老苍头着急,亦觉于心不忍。
“这倒容易。”古应春说,“请罗四姐把府上的地址告诉我,我派人去通知。”
于是胡、古二人先行离席。七姑奶奶陪着罗四姐吃完饭,领她到专为留堂客的客房,检点了被褥用具,请罗四姐卸了妆,再舒舒服服喝茶闲谈。
一谈谈到午夜。古家照例每天必有消夜,二人正在吃粥时,古应春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胡雪岩。
“小爷叔没有回去?”七姑奶奶信口说了一句。
“我想来吃粥。”胡雪岩也信口回答。
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特为来看罗四姐的。卸了妆的她,梳一条松松的大辫子,穿的是散脚裤,小夹袄,照规矩是卧室中的打扮,见不得“官客”的。不过既然让官客撞见了,也就只好大大方方地,视如无事。
“你们走了哪两家?”七姑奶奶问。
“会乐里雅君老五家。还有画锦里秋月楼老四家。”古应春答说。
“秋月楼老四不是从良了吗?”七姑奶奶问说,“莫非‘淴了个浴’又出来了?”
“倒不是她要‘淴浴’,”胡雪岩答说,“是让邱家的大太太赶出来的。”
“喔。”七姑奶奶问,“老四还是那么瘦?”
“稍微发福了。”
“那好,她是要胖一点才好看。”
他们在交谈时,罗四姐的眼光不断扫来扫去,露出诧异的神色,七姑奶奶觉察到了。“罗四姐,”她问,“你逛过堂子没有?”
“没有。”罗四姐答说,“听都没有听说过。”
“女人逛堂子,只有我们这位太太。”古应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罗四姐,要不要让她带你去开开眼界?”
“谢谢,谢谢!”罗四姐一面笑,一面瑟缩敛手,“我不敢。”
“怕啥?”七姑奶奶鼓励她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要到堂子里去过,才晓得为啥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会交墓库运。你懂了其中的道理,你家老爷也就不会交墓库运了。”
“这又是啥道理呢?”
“因为你懂了,女人家要怎么个样子,才能收男人的心。他不喜欢的事情,你不要逼了他去做。他不喜欢听的话,你少说。他喜欢的事情,你也要当自己的事情那样子放在心上。到了这个地步,你尽管放他出去逛堂子,吃花酒,他一颗心还是在你身上的。”
“怪不得!”罗四姐笑道,“七姐夫这样子听你的话。”
“听她的话倒不见得。”古应春解嘲似的说,“不过大概不至于交墓库运。”
“是不是?”七姑奶奶怂恿着说,“我们去打个茶围,有兴致再吃它一台酒,你也长长见识。又不跟他们男人家在一起,怕啥?”
“我用不着长这个见识了。孤家寡人一个,这番见识也用不着。”
她说着,抬起头来,视线恰好跟胡雪岩碰个正着,赶紧避开,却又跟七姑奶奶对上了。看七姑奶奶似笑非笑的神情,罗四姐无缘无故地心虚脸红,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于是胡雪岩便叫一声:“七姐,应春!”接着谈一件不相干的事,目的是将他们夫妇俩的视线吸引开去,为罗四姐解围。
“我的酒不能再吃了。”罗四姐找个谈话的空隙,摸着微微发烧的脸说,“再吃要醉了。”
“不会的。酒量好坏一看就看出来了。”七姑奶奶说,“只怕是酒不对你的胃口。”
“大概是。薄荷酒带甜味,酒量好的人,都不喜欢甜味道。”古应春问道,“罗四姐,你吃两杯白兰地好不好?”
“吃两种酒会醉。”
“不会,不会!”七姑奶奶接口,“外国人一顿饭要吃好几种酒,有的酒在饭前,有的酒在饭后,杂七杂八都吃在肚皮里,也没有看他们有啥不对。”
“真的?”
看样子罗四姐并不坚拒,古应春便起身去取了一瓶三星白兰地,正拿着螺丝钻在开瓶塞时,罗四姐开口了。
“我听人家说,这种酒上面那块月牙形招头纸,拿湿手巾擦一擦,会有三个蓝印子出来。没有蓝印子的就是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