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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美人计(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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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境本已很难的郭嵩焘,万想不到多年好友,且是自己曾加以援手的左宗棠还跟他为难。为了协饷,左宗棠除致函指责以外,还四次上奏折指摘郭嵩焘措施如何不然。郭、左失和的原因,有种种传说,流传最盛的一个说法是:当郭嵩焘放广东巡抚时,湘阴文庙忽产灵芝,郭嵩焘的胞弟郭昆焘写给老兄,以为是他开府的吉兆,但左宗棠得知其事,大为不悦,说:“文庙产灵芝,如果是吉兆,亦当应在我封爵一事上面,与郭家何干?”由此生了意见。

其实,湘阴文庙产灵芝,是常有之事,左宗棠亦不致小气到连这种事都要争。真正的原因是,洪、杨军兴以后,带兵大员的就地筹饷。真所谓“有土斯有财”,李鸿章最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始终霸住江苏,尤其是上海这个地盘不放。左宗棠却只得浙江一省,每苦不足,看出广东是大有生发之地,所以狠狠心不顾感谊友情,一再攻讦郭嵩焘。最后终于如愿以偿,由他的大将蒋益澧接了郭嵩焘的手。不过蒋益澧的广东巡抚,干不多久就被调走了。

郭嵩焘因此郁郁不得志。光绪建元,起用在籍大员,他跟曾国荃同被征召至京。曾国荃放了陕西巡抚,因为不愿与陕甘总督左宗棠共事,改任河东河道总督。郭嵩焘则奉派为福建按察史,这在当过巡抚的人来说,是很委屈的,不过他还是接了事。不久,诏命开缺,郭嵩焘以侍郎候补,充任出使英国钦差大臣。

郭嵩焘对办洋务,一面主张公平合理,认为非此不足以折服洋人。他认为马嘉理被戕一案,云南巡抚岑毓英不能说没有责任。当案发以后,岑毓英意存掩护,又不查明杀害情由,据实奏报,一味诿罪于深山中的野人,而朝中士大夫又因为官兵所杀的是洋人,群起袒护岑毓英,以至于英国更觉不平,态度亦日趋强硬。这件纠纷固结不解,全由不讲公平、不讲事理之故,因而奉命入总署之日,郭嵩焘便单衔上奏,请旨“将岑毓英先后酿成事端之处,交部严加议处,以为恃虚骄之气,而不务沉心观理、考察详情,以贻累国家者戒。”

郭嵩焘平时讲洋务,本已为守旧的“卫道君子”所不满,如今居然参劾杀洋人的岑毓英,在他们看,显然是私通外国,因而引起了公愤,连他平素往来密切的朋友、门生,对他亦很不谅解,湖南则有许多人不认他是同乡。此外京师有人做了一副对联骂他:“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到得第二年七月底,中英订立《烟台条约》,“滇案”解决,郭嵩焘可以启程赴英国了。这在当时称为“放洋”,而“放洋”以前又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有个广东人叫刘锡鸿,原任刑部员外郎,此人是郭嵩焘在广东的旧识,和他谈起洋务来颇为投机。此时刘锡鸿希望跟郭嵩焘一起放洋。但谈洋务是一回事,办洋务又是一回事,郭嵩焘认为刘锡鸿脾气太刚,好意气用事,而办洋务是“水磨工夫”,颇不相宜。哪知刘锡鸿不死心,托出郭嵩焘的一个好友朱孙诒来关说。朱孙诒向郭嵩焘说:“你批评他不宜办洋务的话,我都跟他说了,他亦很有自知之明,表示一切不问,你只当带一个可以谈谈、以解异国寂寞的朋友好了。”

听得这样说,郭嵩焘可怜刘锡鸿穷困不得意,便上奏保他充任参赞。刘锡鸿是个司员,而且只是六品的员外郎,论资格只能当参赞。

不过上谕下来,竟是“刑部员外郎刘锡鸿着即开缺,以五品京堂候补,并加三品衔,充出使英国副使”。这种例子,殊为少见,其中有个内幕:军机大臣李鸿藻对郭嵩焘的态度有些怀疑,怕他出使后,处处帮英国人讲话,因而提拔刘锡鸿,以副使的身份去钳制正使。

这刘锡鸿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以为李鸿藻派他去当“打手”,所以谢恩以后,便去看郭嵩焘,责问他为何不保他当副使而当参赞,说他不够朋友。另外还有很难听的话,等于是骂了郭嵩焘一顿。

其时刘锡鸿已调充驻德公使,可以单衔上奏,彼此互劾,而由于刘锡鸿有李鸿藻撑腰,占了上风。李鸿藻的门下赫赫有名的“翰林四谏”之一张佩纶,上奏“请撤回驻英使臣”。郭嵩焘大为泄气,一再求去,终于在光绪五年七月改派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接替郭嵩焘。不过刘锡鸿亦同时垮台,改派郭嵩焘所欣赏的李凤苞使德。这是李鸿章力争的结果。

郭嵩焘在英国博得极好的声望,所以于郭之去,英国多表惋惜。郭嵩焘元配早死,继室下堂,只带了个姓梁的姨太太赴英,照她的身份是不能觐见维多利亚女王的,竟亦破例特许。但在英国如此,回国后郭嵩焘自知李鸿藻这班人不会放过他,而且他已六十二岁,因而决意引退。他一到上海即称病,不回京复命,而请开缺,终得如愿以偿,回湖南后住在长沙。他身虽在野,但并不消极,关于时政,特别是洋务方面,常跟李鸿章、曾国荃书信往来,细作讨论,日子过得也还闲适。

这一年,光绪七年,郭嵩焘年初年尾有两件比较快意之事。一件是二月间,调回国充任通政使司参议的刘锡鸿,因为李鸿章敲掉了他的“洋饭碗”记恨在心,奏劾李鸿章跋扈不臣,俨然帝制。李鸿章正在红的时候,刘锡鸿自不量力,出以此举,自然是自讨没趣,上谕斥责其“信口诬蔑,交部议处”。结果竟落得个革职的处分。

再一件就是左宗棠来拜访。左宗棠排场阔极,顶马、跟马、高脚牌,前呼后拥的一顶绿呢大轿。绿呢大轿内中坐的是头戴宝石顶、双眼花翎,身穿四开禊袍黄马褂,鼻架一副大墨晶镜的东阁大学士恪靖侯。首府长沙知府及首县长沙知县,早就在郭嵩焘家附近清道等候。湖南省的藩、臬两司,候补道等,亦来站班。可是郭家双扉紧闭,拒而不纳,左宗棠只好在大门口下轿,由戴红顶子的“材官”上门投帖。

“不敢当,不敢当!”郭家的门上到左宗棠面前,打千说道,“请大人回驾。”

左宗棠早已料到有此一着,一点都不生气,和颜悦色地答说:“你跟你家老爷去回,说我是来看五十年的故人,便衣不恭敬,所以穿了官服来的。”

门上一进去,久无消息。首县看“爵相”下不了台,便硬闯进去跟郭嵩焘打躬作揖,说是“如果不见,全城文武亦都僵在那里了,请他体恤下情”。总算说动了郭嵩焘,开正门迎接,不过他自己只是站在大厅上等候。

“老哥!”左宗棠见面便说,“宗棠无状,特来请罪。”接着,他拂一拂马蹄袖,捞起四开禊袍下摆,跪了下去。

随从官员,将主客二人都搀扶了起来,左宗棠便自责当年的不是,也不解释是为了军饷,“有土斯有财”的缘故,只连声说:“是我该死,是我荒唐。”

左宗棠一向健谈,谈西征,谈边防,谈京里的新闻,又从曾国藩谈起往事,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告辞的意思,郭嵩焘也不便像督抚会客那样“端茶碗送客”,便只好留饭。

随从倒是有首县的办差,从长沙第一家大馆子玉楼东去叫了酒席来,在附近的关帝庙接待,左宗棠却必须是郭嵩焘的家庖,才是待客之道。好在湘军出身的达官,除了胡林翼以外,都不甚讲究饮食。左宗棠喜欢吃狗肉,称之为“地羊”,有此一味,加上腊味,再炒一盘去骨的东安鸡,在他便是盛馔了。

一顿饭吃到未末申初,左宗棠方始兴尽告辞。临行时做个手势,材官递上一个红封套,左宗棠双手奉上,口中说道:“不腆之仪,聊助卒岁,务请赏收。”

郭嵩焘不肯收,左宗棠非送不可。当着好些湖南的文武官儿,郭嵩焘觉得起了争执,有失体统,便收了下来,不过心里已经打算好了。他拆开封套一看,是阜康钱庄所出的一万两银票,当即提起笔来批上“注销”二字,拿个信封装了,送到左宗棠的行辕。照道理是要回拜的,郭嵩焘也免了这套俗礼。左宗棠到头来,还是讨了个没趣。

十二月初二到湘阴,当天晚上,就收到一道由湖南巡抚衙门派专差送来的军机处的“廷寄”。

廷寄中说,有人参劾湖广总督李瀚章“任用私人,纵容劣员,该省防军缺额,虚糜帑金,贻害地方,李瀚章本人黩货无厌,民怨日深”。原奏胪列了李瀚章许多劣迹,其中情节重大者四款:

一、湖北全省厘金,岁收三四百万,报部则仅四万;

二、竹木税年收百万,报部仅三万。湖广总督衙门每日用银七百五十两,即在此中开支,年耗帑银二十七万余两;

三、以公家轮船,载运私货,公然贩卖;

四、李瀚章在扬州、芜湖均设有当铺。

清朝的规制,凡是督抚被参,视情节轻重作不同的处置。情节较重者,常由京里特派大员前往查办。大员至少是尚书,且须是资格较被参督抚更深的。为了防备被参督抚事先湮灭证据,所以明发上谕中只说派某人往某地出差,而所谓“某地”绝非被参督抚所管的省份。譬如说派到四川出差,湖北是必经之地,特派大员一到武昌便立即传旨,随带司员马上动手,封库的封库,查账的查账,来他一个措手不及。

情节轻微,或者有意把案情看得不重,便就近派官阶资格较高者查办或查复。左宗棠奉到的上谕是:“将所奏各节,确切查明,据实具奏。”这是查复,不是查办,可是左宗棠不理这一套。

“关差”一向是好差使。汉口是长江的第一个大码头,收入以竹木税为大宗。西南深山中的木材,以湘西辰州为集散地,扎成“木排”,由沅江入洞庭湖,经岳阳入长江,在汉**易。左宗棠早就听湘西的“排客”谈过新关汉口收竹木税的种种弊端,所以一到武昌,就要找杨宗濂。

由于是奉旨查案,所以左宗棠跟李瀚章不作私人的交往,在行辕以一角公文“请饬杨宗濂到案备询”咨湖广总督衙门,而复文是“该员业已告假回籍,无从传饬”。

这一下左宗棠大为光火,一面给汉黄德道及武昌府下“札子”,“催令杨宗濂迅赴江宁问话”,一面出奏:“臣前次回湘,路过新关,杨宗濂避而未见,此次又先期告假回籍。是否有规避,虽未可知,而查询杨宗濂素日声名平常、性情浮动,则众论相同,无代其剖白者。”至于经收竹木税有无弊端,“应俟查取票根底簿,传杨宗濂到案质询,方昭核实”。接着左宗棠声明,因为须赴两江接任,所以传杨宗濂到江宁备询,同时以“贪鄙狡诈”的考语,请旨将杨宗濂“先行革职,听候查办”。

此外,汉黄德道何维键、候补知府李谦都是李瀚章的私人,左宗棠亦毫不客气,对何维键以“庸软无能”四字考语,奏请“开缺送部引见”,意思是请慈禧太后亲自考查;对李谦则谓之“性善圆通,难期振作”,请旨交湖北巡抚彭祖贤“察看”。

奏折还将李瀚章训了一顿。左宗棠说,李瀚章一门,遭逢圣时,功名大显,亲党交游,能自立的亦颇不乏人。不过依附者亦很多,当时随从立功,身致富贵者,又各有其亲友辗转依附,久而久之恃势妄为。官府处置为难,不能不作姑息,乡里受其欺凌,亦唯有敢怒而不敢言。由于“贤者不肯规之以正、懦者畏其忌嫉,谣诼纷兴、事端迭起,洵非家门之福;宜以身作则,毋与乡邦人士争势竞利,遇事敛抑,免为怨府;其李鸿章、李瀚章所难尽言者,臣等忝仕疆圻,亦当尽心化诲,俾知以义为利,如思保世承家为报国之本,则李氏亲友之福,亦李鸿章、李瀚章一门之福也”。

因为如此,胡雪岩扑了个空。左宗棠原先的计划是,回湖南原籍祭祖扫墓以后,南下由广东至福建,自厦门坐特派的南洋兵舰到上海,再转江宁接任。这是左宗棠为了一履旧日百战立功之地,同时还有“南洋大臣”巡海之意。不想一到湘阴,奉旨查复李瀚章纵容劣员一案,前后耽误了十一天,左宗棠不能不走捷径,在年前赶到江宁接任。

“既然如此,小爷叔你回杭州过年吧。”古应春说,“过了年,我陪小爷叔专程到南京去一趟。”

“也只好这样子。不过,七姐的病,我实在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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