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深宫疑云(第4页)
“真的?”宝森有些不信。
“我只谈一件事好了。”古应春问道,“听说森二爷票戏是大行家,有出‘张汶祥刺马’看过没有?”
“听说过,可没有看过。”
“那就是上海人独有的眼福、耳福,这出戏只有在上海能唱,别处是禁的。”
禁演的原因是,这出戏全非事实。两江总督马新贻已经惨死在张汶祥白刃之下,而竟说他夺人之妻,有取死之道,死而被诬、冤及泉台,知道真相而稍有血性的人,无不气愤填膺。江南大吏曾谋设法禁演,但因势力不能及于夷场,徒呼奈何。
这一实例,说明了在京八音遏密,何以在上海可以不守国丧的规矩。宝森真是想去好好逛一逛,但有些说不出口。
看出他心情的胡雪岩,便即说道:“其实不说那些花花草草的花样,森二爷也该到上海去见识见识。如今大家都讲洋务,不到上海不知道洋务该怎么讲法。宝中堂是身份、地位把他绊住了,没有机会到上海,森二爷不妨代替宝中堂去看一看。”
这为他拈出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宝森大为兴奋,“我也不为他,为我自己。”他说,“长点见识总是好的。将来到了上海,还要请胡大哥带一带我。”
“言重了。”胡雪岩问道,“森二爷预备什么时候去?”
“这还不能定。我得先跟本旗请假。”
在京的旗人,不能随便出京,这个规矩在雍、乾年间,极其严格,以后慢慢地也放宽了。不过宝森因为他老兄一再告诫,诸事谨慎,所以不敢造次。
这时一直未曾说话的文煜开口了,“老二,我准你的假。”原来文煜就是他正白旗的都统。
“啊,啊,对了。”宝森“啪”地一下,在自己额上打了一下,“看我这个脑筋!竟忘了本旗的长官就在眼前。”
“文大人,”胡雪岩问道,“准他多少日子的假?”
“那要问他自己。”
“我想,”宝森答说,“一个月也差不多了。”
“不够,不够。一个月连走马看花都谈不到,起码要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文煜向宝森说道,“这得找个理由,你就写个呈文,说赴沪就医好了。”
宝森还在踌躇,胡雪岩抢着说道:“好了!文大人准假三个月,森二爷,这三个月归我管,你一切不必费心。我大概还有五六天耽搁,请你料理料理,我们一起走。”
邂逅初逢,即使一见如故,这样被邀到纸醉金迷之地,流连三月之久而不费分文,真也可说是难得的奇遇。因为如此,反而令人有难以接受之感,宝森只是搓着手,矜持地微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老二,”文煜知道他的心情,忍不住开口,“你久在四川,对雪岩不熟,雪岩豪爽出了名的,只要投缘,像这么请你到南边玩上几个月,算不了什么。我看你在京里也无聊得很,不如到上海去散散心。交朋友的日子很长,你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我可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宝森乘机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先跟胡大哥道谢。”
“说这话就见外了。”胡雪岩转脸对古应春说,“叫惟贤明天派人到森二爷公馆去招呼,行李不必多带,缺什么在上海预备也很方便。”
第二天午后,汪惟贤亲自去拜访宝森,执礼甚恭,自不待言。略事寒暄,谈入正题,汪惟贤首先问说:“森二老爷预备带几个人?”
宝森不好意思,略想一想答说:“我只带一个。”
“一个怎么够?”汪惟贤屈着手指说,“打烟的一个,打杂的一个,出门跟班的一个,至少得三个人。”
“我就带一个打烟的。”宝森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有一口嗜好,没法子。”
“这是福寿膏。”汪惟贤将手边一个长形布袋拿了起来,脱去布套,是个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紫檀长方盒,顺手递过去说,“森二老爷倒看看,这样东西怎么样?”
宝森接来一看,盒盖上刻着一行填彩的隶书“吹箫引凤”,便知是一支烟枪,抽开盒盖,果不其然。抽了三十年的鸦片,见过许多好烟具,这一支十三节湘妃竹的烟枪,所镶的绿玉烟嘴固然名贵,但妙处却在竹管,是用橄榄核累贯到底,核中打通,外凉内热,抽起来格外过瘾。
“好东西。”宝森爱不忍释,“总得二百两银子吧?”
“森二老爷中意,就不必问价钱了。请留着用吧!”汪惟贤不容他谦辞,紧接着又说,“敝东交代,森二老爷不必带烟盘,太累赘,都由我们预备。”
说到这样的话,倘再客气,就变得虚伪了。宝森拱拱手说:“胡大先生如此厚爱,实在心感不尽。不过,人,我准定只带一个,带多了也是累赘。”
“是,是。我们那里有人,森二老爷少带也不要紧。还有,现在是国丧,穿着朴素,森二老爷不必带绸衣服,等穿孝期满,在上海现做好了。”
他说什么,宝森应什么。等汪惟贤一走,宝森想一想不免得意,用新得的烟枪过足了瘾,看辰光未时已过,宝鋆已经下朝了,乘兴省兄,打算去谈一谈这件得意之事。
宝鋆家的门上,一看“二老爷”驾到,立即就紧张了,飞速报到上房。宝鋆刚想关照“说我头疼,已经睡了”,只见宝森已大踏步闯了进来,料想挡也挡不住。他只能叹口气,挥一挥手,命门上退了下去。
“你那件事,过一阵子再说。”宝鋆一见了他老弟的面就先开口,“这会儿办东太后的丧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也不好意思跟人家提。”
“哪一件?”宝森要他老兄托人情的事太多了,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件,所以如此发问。
“你不是兜揽了一件帮人争产的官司吗?”
“喔,那一件。”宝森答说,“如今我可没工夫管人家的事了。”
原来宝森受人之托,有件庶出之子向嫡出长兄要求分家的官司,要求宝鋆向顺天府尹说情,将庶出之子的状子驳回。宝鋆从杨乃武那一案,受刘锡彤之累,为清议抨击以后,凡是这类牵涉刑名的案件,不愿再管。无奈宝森一再纠缠,他只能饰词敷衍,每一次要想不同的理由来拖延,深以为苦,因而此刻听得宝森的话,顿觉肩头一轻,浑身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