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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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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静听不语的怡情老二,不即置答。事情太离奇了,她竟一时摸不清头绪,眨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胡老爷,我看事情不是这么做法。这件事少不得七姑奶奶!”

接着,她谈到张郎中,认为七姑奶奶的做法是正办。至于阿巧姐有所误会,无论如何是解释得清楚的。为今之计,只有设法将阿巧姐劝了回来,化解误会,消除怨恨,归嫁张宅,这一切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花功夫下去,一定可以有圆满的结局。

“阿金不必让她插手了,决绝的话,更不可以说。现在阿巧姐的心思想偏了,要耐心拿它慢慢扭过来。七姑奶奶脾气虽毛糙,倒是最肯体恤人、最肯顾大局,阿巧姐的误会,她肯原谅的,也肯委屈的。不过话可以跟她说明白,犯不着让她到白衣庵去碰钉子。我看,胡老爷——”

她有意不再说下去,是希望胡雪岩有所意会,自动作一个表示。而胡雪岩的心思很乱,不耐细想,率直问道:“二阿姐,你要说啥?”

“我说,胡老爷,你委屈一点,明天再亲自到白衣庵去一趟,赔个笑脸,说两句好话,拿阿巧姐先劝了回来再说。”

这个要求,胡雪岩答应不下。三番两次,牵缠不清,以致搁下好多正事不能办,他心里实在也厌倦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快刀斩乱麻的措施,却又不能实行,反倒要跟阿巧姐去赔笑脸,说好话,不但有些于心不甘,也怕她以为自己回心转意,觉得少不得她,越发牵缠得紧,岂不是更招麻烦?

看他面有难色,怡情老二颇为着急。“胡老爷,”她说,“别样见识,我万万不及你们做官的老爷们,只有这件事上,我有把握。为啥呢?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晓得。再说,阿巧姐跟我相处也不止一年,她的性情,我当然摸得透。胡老爷,我说的是好话,你不听会懊悔!”

胡雪岩本对怡情老二有些成见,觉得她未免有所袒护,再听她这番话,成见自然加深,所以一时并无表示,只作个沉吟的样子,当作不以为然的答复。

萧家骥旁观者清,一方面觉得怡情老二的话虽说得率直了些,而做法是高明的。另一方面又知道胡雪岩的心境,这时不便固劝,越劝越坏。好在阿巧姐的下落明了,在白衣庵多住些日子亦不要紧。为了避免造成僵局,只有照“事缓则圆”这句话去做。

“也好。请萧少爷劝劝胡老爷!”

“我知道,我知道。”萧家骥连声答应,“明天我给你回话。今天不早了,走吧!”

辞别出门,胡雪岩步履蹒跚,真有心力交瘁之感。萧家骥当然亦不便多说,只问一句:“胡先生,你今天歇在哪里?我送你去。”

“我到钱庄里去睡。”胡雪岩说道,“你今天还要不要去见你师娘?”

“今天就不必去了。这么晚!”

“好的。”胡雪岩沉吟了一会儿,皱眉摇头,显得不胜其烦似的,“等一两天再说吧!我真的脑筋都笨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拉拉扯扯、弄不清爽的麻烦!”

“那么,”萧家骥低声下气地,倒像自己惹上了麻烦,向人求教那样,“明天见了我师娘,我应当怎么说?”

这一次胡雪岩答得非常爽脆:“只要不伤你师娘的心,怎么说都可以。”

回到钱庄,只为心里懊恼,胡雪岩在**辗转反侧,直到市声渐起,方始蒙眬睡去。

正好梦方酣之时,突然被人推醒,睁开涩重的睡眼,只见萧家骥笑嘻嘻地站在床前。“胡先生,”他说,“宝眷都到了!”

胡雪岩睡意全消,一骨碌地翻身而起,一面掀被,一面问道:“在哪里?”

“先到我师娘那里,一翻皇历,恰好是宜于进屋的好日子,决定此刻就回新居。师娘着我来通知胡先生。”

于是胡家母子夫妇父女相聚,恍如隔世,全家大小,呜咽不止,还有七姑奶奶在一旁陪着掉泪。好不容易一个个止住了哭声,细叙别后光景,谈到悲痛之处,少不得又淌眼泪。就这样谈了哭、哭了谈,一直到第三天上,胡老太太与胡雪岩的情绪才算稳定下来。

这三天之中,最忙的自然是七姑奶奶。胡家初到上海,一切陌生,处处要她指点照料。但是只要稍微静了下来,她就会想到阿巧姐——中年弃妇,栖身尼寺,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不知生趣何在。

因此,她不时会自惊:不要阿巧姐寻了短见了?这种不安,与日俱增,不能不找刘不才去商量了。

“不要紧!”刘不才答说,“我跟萧家骥去一趟,看情形再说。”

于是刘不才找到萧家骥。萧家骥轻车熟路,到了白衣庵,一叩禅关,来应门的仍旧是小音。

“喔,萧施主,”小音还认得他,“阿巧姐到了宁波去了!”

这个消息太突兀了。“她到宁波去做什么?”萧家骥问。

“我师父会告诉你。”小音答说,“我师父说过,萧施主一定还会来,果然不错。请进,请进。”

于是两人被延入萧家骥上次到过的那座精舍中。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了尘飘然出现,刘不才眼睛一亮,不由得含笑起立。

“喔,请坐!”了尘开门见山地说,“两位想必是来劝阿巧姐回去的。”

“是的。听小师太说,她到宁波去了?可有这话?”

“前天走的。去觅归宿去了。”

萧家骥大为惊喜。“了尘师太,”他问,“关于阿巧姐的身世,想来完全知道?”

“不错!就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世,我才劝她到宁波去的。”

“原来是了尘师太的法力无边,劝得她回了头!”刘不才合十在胸,闭着眼喃喃说道,“大功德,大功德!”

模样有点滑稽,了尘不由得抿嘴一笑,对刘不才仿佛很感兴味似的。

“的确是一场大功德!”萧家骥问道,“了尘师太开示她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听听?”

“无非拿‘因缘’二字来打动她。我劝她,跟胡施主的缘分尽了,不必强求。当初种那个因,如今结这个果,是一定的。至于张郎中那面,种了新因,依旧会结果,此生不结,来世再结。尘世轮回,就是这样一番不断的因果,倒不如今世了掉这番因缘,来世没有宿业,就不会受苦,才是大彻大悟的大智慧人。”了尘接着又说,“在我养静的地方,对榻而谈,整整劝了她三天,毕竟把她劝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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