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章(第19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好!我起誓:如果阿巧姐对我说的话,我告诉了我师父师娘,叫我天打雷劈。”

阿巧姐点头表示满意,然后说道:“你师娘真叫‘又做师娘又做鬼’。”

用这句苛刻的批评开头,阿巧姐将七姑奶奶几次劝她的话“夹叙夹议”地从头细诉。照她的看法,完全是七姑奶奶有意要拆散她跟胡雪岩的姻缘,七姑奶奶劝她委屈,入门见礼正正式式做胡家的偏房,看似好意,其实是虚情,因为明知她决不愿这么做,就尽不妨这么说,好逼得不能不下堂求去。

对胡雪岩,七姑奶奶在她面前一再说他“滑头”“没常性,见一个爱一个”,听来是骂胡雪岩而其实是帮他。

“萧少爷你想,你这位师娘开口‘小爷叔’,闭口“小爷叔”,敬得他来像菩萨。就算他真的‘滑头’‘没常性’,又怎好去说他?”阿巧姐说到这里很激动了,“我先倒也当她生来爽直,真的是为我抱不平,所以有啥说啥。后来越想越不对,前前后后,想了又想,才晓得她的意思,无非说胡某人怎么样不是人,犯不着再跟他而已!”

因此,他竟没有一句话说。这一方面是为阿巧姐感到安慰,为七姑奶奶辩护不甚合适,另一方面也实在是沮丧得什么话都懒得说了。

一见萧家骥的脸色,胡雪岩吓一大跳,他倒像害了一场病似的。何以跟阿巧姐见了一次面,有这样的似乎受了极大刺激的神情?令人惊疑莫释,而又苦于不便深问,他只问得一句:“见过面了?”

“见过了。我们谢过了尘师太,告辞吧!”

了尘又变得很沉着了,她也不提阿巧姐,只殷勤地请胡雪岩与萧家骥再来“随喜”。尼姑庵中何以请男施主来随喜?这话听来便令人有异样之感,只是无暇去分辨她的言外之意。不过,胡雪岩对人情应酬上的过节,一向不会忽略,想到有件事该做,随即说了出来:“请问,缘簿在哪里?”

“不必客气了!”

胡雪岩已经发现,黄色封面的缘簿,就挂在墙壁上,便随手摘下,交给萧家骥说:“请你写一写,写一百两银子。”

“太多了!”了尘接口说道,“如果说是为了宝眷住在我们这里,要写这么多,那也用不着!出家人受十方供养,也供养十方,不必胡施主费心。”

“那是两回事。”萧家骥越出他的范围,代为回答,“各人尽各人的心意。”

接着,萧家骥便用现成的笔砚,写了缘簿,胡雪岩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夹在缘簿中一起放在桌上,随即告辞出庵。

回营谢过朱管带,仍旧由原来护送的人送回上海。一路奔驰,无暇交谈,到了闹区,萧家骥才勒住马说道:“胡先生,到你府上去细谈。”

于是遣走了那名马弁,一起到胡雪岩与阿巧姐双栖之处。粉奁犹香,明镜如昨,但却别有一股凄凉的意味。胡雪岩换了一个地方,在他书房中闭门深谈。

听萧家骥转述了阿巧姐的愤慨之词,胡雪岩才知道他为何有那样的痛苦的神态。当然,在胡雪岩也很难过。自他认识七姑奶奶以来,从未听见有人对她有这样严苛的批评,如今为了自己,使她在阿巧姐口中落了个阴险小人的名声,想想实在对不起七姑奶奶。

“胡先生,”萧家骥将一路上不断在想的一句话,问了出来,“我师娘是不是真的像阿巧姐所说的那样,是有意耍手段?”

“是的。”胡雪岩点点头,“这是她过于热心之故。阿巧姐的话,大致都对,只有一点她弄错了。你师娘这样做,实实在在是为她打算。”

接着胡雪岩便为七姑奶奶解释,她是真正替阿巧姐的终身打算,既然不愿做偏房,不如分手,择人而事。他虽不知道七姑奶奶有意为阿巧姐与张郎中撮合,但他相信,以七姑奶奶的热心待人,一定会替阿巧姐觅个妥当的归宿。

“原说呢,我师娘怎么会做这种事?她如果听说阿巧姐是这样深的误会,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对了!”胡雪岩矍然惊觉,“阿巧姐的话,绝对不能跟她说。”

“不说又怎么交代?”

于是两个人商量如何搪塞七姑奶奶。说没有找到,她会再托阿金去找;说是已经祝发,决不肯再回家,她一定亦不会死心,自己找到白衣庵去碰钉子。想来想去没有妥当的办法。

丢下这层不谈,萧家骥问道:“胡先生,那么你对阿巧姐,究竟作何打算呢?”

这话也使得胡雪岩很难回答,心里转了好半天的念头,付之一叹:“我只有挨骂了!”

“这是说,决定割舍?”

“不割舍又如何?”

“那就这样,索性置之不理。”萧家骥说,“心肠要硬就硬到底!”

“是我自己良心上的事。”胡雪岩说,“置之不理,似乎也不是办法。”

“怎么才是办法?”萧家骥说,“要阿巧姐心甘情愿地分手,是办不到的事。”

“不求她心甘情愿,只望她咽得下那口气。”胡雪岩作了决定,“我想这样子办——”

他的办法是一方面用缓兵之计,稳住七姑奶奶,只说阿巧姐由白衣庵的当家师太介绍,已远赴他乡,目前正派人追下去劝驾了,一方面要拜托怡情老二转托阿金:第一,帮着瞒谎,不能在七姑奶奶面前道破真相;第二,请她跟阿巧姐去见一面,转达一句话,不管阿巧姐要干什么,祝发也好,从良也好,乃至于步了尘的后尘也好,胡雪岩都不会干预,而且预备送她一大笔钱。

说完了他的打算,胡雪岩自己亦有如释重负之感,因为牵缠多日,终于有了快刀斩乱麻的处置。而在萧家骥,虽并不以为这是一个好办法,只是除此以外,别无善策,而况毕竟事不干己,要想使劲出力也用不上,只有点点头表示赞成。

“事不宜迟,你师娘还在等回音,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晚上还要辛苦你。”

“胡先生的事就等于我师父的事,”萧家骥想了一下说,“我们先去看怡情老二。”

到了怡情老二那里,灯红酒绿,夜正未央。不过她是“本家”,另有自己的“小房子”。好在相去不远,“相帮”领着,片刻就到。入门之时,正听得客厅里的自鸣钟打十二下,怡情老二虽不曾睡,却已上楼回卧室了。

听得小大姐一报,她请客人上楼。端午将近的天气,相当闷热。她穿一件家常绸夹袄对客,袖管很大也很短,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一只手膀上戴一支金镯,一只手腕上戴一支翠镯,丰容盛鬋,一副福相。这使得萧家骥又生感触,相形之下,越觉得阿巧姐憔悴可怜。

萧家骥刚说得一句“阿巧姐果然在白衣庵”,小大姐端着托盘进房,于是小酌消夜,一面细谈此行经过。萧家骥话完,胡雪岩接着开口,拜托怡情老二从中斡旋。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