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4第一章(第9页)
“五哥,我们现在一桩桩来谈。米怎么样?”
“我已经关照下去,今天下午就可成局。”尤五答道,“虽说多多益善,也要看郁老大有多少船。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他有船,我就有米。”
“那好,我们谈船。郁老大怕来怕去,最怕长毛。不过不要紧,长毛在岸上,我们在江里,他们没有炮船,就不必怕他们。至多坐了小划子用洋枪来攻。我们自己能有一批人,备他几十杆好枪,说开火就开火,打他个落花流水。”胡雪岩又说,“这批人,我也想好了。不知道老古跟杨坊熟不熟?”
尤五懂他的意思,点点头说:“很熟的。就不熟也不要紧。”
“何以呢?”胡雪岩问。
“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借洋将华尔的人?”
“对啊!”胡雪岩问,“不是说洋将跟上海道的交涉,都是杨坊在居间接头的吗?”
“一点不错。杨坊是‘四明公所’的董事,宁波也是浙江,为家乡的事,他没有不肯出力的道理,就算不认识,一样也可以请他帮忙。”
“不必问他,”尤五手一指,“现成有个人在这里。”
这个人就是萧家骥。他是一早跟了古应春去办事的,由于胡雪岩关照,王有龄的两封血书要面递薛焕,所以古应春一直守在江苏巡抚设在上海的行署中,等候传见。为怕胡雪岩惦念,他特地先派萧家骥回来送信。
“你看,”胡雪岩对尤五说,“这就是我刚才盘算,要借重洋将的道理。官场办事,没有门路,就行不通。要见薛抚台一面都这么难,哪里还能巴望他派兵替我们护粮?就算肯派,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走得动的。”他加重语气又说,“我主意打定了,决定我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尤五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萧家骥,萧家骥静静地听完,并未作声。
“怎么样?家骥!”胡雪岩催问着,已看出他另有主意。
“这件事有个办法,看起来费事,其实倒容易。”他说,“不如请英国或者法国的海军提督,派兵船护送。”
“这——”尤五首先就表示怀疑,“这行得通吗?”
“行得通的。”萧家骥说,“外国人另有一套规矩,开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说这批米是军粮,他们就不便护送。为了救老百姓,当然可以。”
听这一说,胡雪岩大为高兴,但是——“这要怎么样说法,跟哪个去接头?”他问。
“我就可以去!”萧家骥自告奋勇,但立刻又加了一句,“不过先要问问我师父。”
“你的师父当然赞成,”尤五接口说道,“不过,我始终不大相信,只怕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也不妨双管齐下。”胡雪岩问萧家骥,“你看,我们自己出钱,请华尔派几十个人保护,这个办法可以不可以试一试?”
“试是没有什么不可以试的。”萧家骥答说,“不过,我看很难。为什么呢——”
为的是第一,华尔部下的“佣兵”,已经为上海道吴煦“惯”坏了,花了大钱,未必能得他们的出死力;第二,这批佣兵是“步军”,在水上能不能发挥威力,大成疑问。
“说得有道理。”胡雪岩最不肯掩没人的长处,对萧家骥大为欣赏,“家骥,这件事倒要请你好好帮我一个忙。”
“胡先生言重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一个赏识,一个仰慕,于是尤五有了一个计较,但暂且不言,要等古应春回来了再说。
“薛抚台见着了。”古应春的神情不愉,“小爷叔,王雪公要想指望他肯出什么大力,恐怕是妄想。”
“他怎么说?”胡雪岩很沉着地问。
“也难怪他!”古应春又说,“京里闹得天翻地覆,两个亲王都送了命,如今又是恭王当政,一朝天子一朝臣,曾国藩也快到两江来了,薛抚台署理两江总督跟实缺江苏巡抚的两颗印把子,看起来摇摇欲坠,心境当然不好。”
“我知道。”胡雪岩说,“你没有来之前,我跟五哥还有家骥都商量过了,本来就不想靠他。不过,他到底是江苏巡抚,王雪公的折子,一定只有请他拜发。不知道这件事,他办了没有?”
“这他不敢不办。”古应春说,“连催李元度的公事,都已经交代下去。我还怕下面太慢,特意打了招呼,答应所有的公事,明天都一起办出。”
“那就不管它了。我们商量我们的。”
于是尤五和萧家骥将刚才所谈经过,原原本本说了给古应春听。这在他是个很大的安慰。本来他为了要见薛焕,将大好时光白白糟蹋,不但生气,而且相当着急。照现在看起来,路子甚多,事情并不是无处措手,因此愁怀一去,精神大为振作。
“既然如此,我们要把宗旨先定下来。请兵护送的事,能够说动英、法提督,派兵护送,不但力量够强,足可保险,而且还不用花钱。不过有两层顾虑,第一,恐怕仍旧要江苏巡抚出公事;第二,不是三五天之内可以办得成的。”
“慢就不行!”胡雪岩立即答说,“我现在度日如年,巴不得明天就走。”
“要快只有雇华尔的部下。这笔钱,恐怕不在少数。”
“要多少?”
“要看雇多少人。每个人起码三十两银子,死一个抚恤一千。照五十个人算,最少一千五。如果——”
如果全数阵亡,就得另外抚恤五万。话到口边,古应春才发觉这话太丧气,果然如此,胡雪岩的性命自然也就不保,所以把话硬咽了下去。
胡雪岩却不以为意。“一千五就一千五。带队官总要多送些,我不在乎。倒是,”他指着萧家骥说,“他的顾虑不错,只怕在岸上打惯了仗的,一上了船,有劲使不出,有力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