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4第一章(第8页)
“喔,喔,是的。”郁馥山不能再装马虎了,随即转脸说道,“尤五哥,你倒请再说一遍看。”
“是这样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宁进鳖子门,入钱塘江,运到杭州。”尤五又说,“杭州城里的百姓,不但吃草根树皮,在吃人肉了。所以这件事务必要请老大你帮忙,越快越好。”
“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话。不过,沙船帮的情形,瞒不过你。鳖子门这条路从来没有去过,水性不熟,会得搁浅,岂不耽误大事?”他紧接着说,“当然,漕帮弟兄可以领路,不过沙船走江里,路道不对。这样子,我马上找人来商量,总要想条万全之计。好不好明天给你回话?”
听得这一说,尤五颇为不悦。他心里在想,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到哪里都是冒险,就算承平时候,风涛险恶,也没有什么保险不出事的把握,说要想一条万全之计,不就是有心推托?
想是这样想,当然绝没有发作的道理,不过话要点他一句。“郁老大,”他说,“亲兄弟,明算账,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请你仔细盘算一下,运费出公账,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
“言重,言重!尤五哥,你误会了,我决不是在这上头打算盘。为的是——”郁馥山觉得怎么样说都不合适,而且也要问问路上的情形,便改口问道,“尤五哥,那位胡道台,我久仰大名,好不好领我会一会儿他?”
胡道台就是胡雪岩,这几年连捐带保,官运亨通,成了浙江省城里亦官亦商的一位特殊人物。尤五原就有意替他们拉拢见一面,现在郁馥山自己开口,当然毫无推辞,而且表示:“说走就走,悉听尊便。”
“他住在舍亲古应春家。明天一早我来接。”
“原来是老古那里。我们也是熟人,他府上我去过。不必劳驾,我自己去就是了。”
谈到这里,告一段落,而且酒也够了,尤五起身告辞。一回到古家,七姑奶奶迎上前来,虽未开口,那双眼睛却比开口还显得关切。
“怎么样?”
尤五不答,只问胡雪岩的伤势如何。这倒是使得七姑奶奶可以高兴的,夸赞伤科医生有本事。胡雪岩的痛楚大减,伤口好得很快,预计三天以后,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也是人到了这里,心就安了。”七姑奶奶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郁老大如果肯帮忙,真比吃什么药都有用。”
“帮忙是肯帮的,事情没有那么快。先跟小爷叔谈了再说。”
于是从头谈起。一旁静听的七姑奶奶,先是一直含着笑,听到郁馥山说要明天才有回话,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明明是推托嘛!”
“七姐,”胡雪岩赶紧拦住她说,“人家有人家为难的地方,你先不要着急,慢慢儿商量。”
“我是替你着急,小爷叔!”
“我晓得,我晓得。”胡雪岩依旧从容不迫地,“换了我是郁老大,也不能不仔细。海面上没有啥,一进了鳖子门,走在钱塘江里,两岸都是长毛,他自然要担足心事。这件事只有这样办。一方面,我们要跟他说实话,哪里有危险,哪里没有危险,出了危险,怎么样应付;一方面得要请他放点交情,冒一冒险。俗语说,‘前半夜想想人家,后半夜想想自己。’我们现在先想自己,有什么好处到人家那里,人家肯看交情上头,冒一冒险。”
“对!”尤五不胜倾倒,“小爷叔这两句话入情入理,照这样去想,事情就可以办通了。”
“好吧!”七姑奶奶无可奈何,转个念头,自己女流之辈,可以不必来管这桩大事,便即说,“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与我不相干,你们去商量。”说完转身就走。
“七姐!”胡雪岩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请回来!”
她自然又立脚站定。胡雪岩原是听她的话近乎赌气,其实并没有什么事要跟她商量,不过既已说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
他灵机一动,开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来过了,最近有没有好的馆子?”
“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开一家泰和馆,一统山河的南北口味,我吃过几次,菜呱呱叫。”
“地方呢,宽敞不宽敞?”
“岂止宽敞?庆兴楼、复新园、鸿运楼,数得出的几家大馆子,哪一家都没有它讲究。”七姑奶奶问道,“小爷叔,你是不是要请客?”
“好的。一句话。”
“那就要托七姐了,定泰和馆的席。名归五哥出,钱归我出……”
“这用不着你交代。”七姑奶奶抢着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桌席?”
这当然要问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么不请,请了就不管他多少人了。我只备一张帖子,统请沙船帮全体弟兄。拿泰和馆包下来,开流水席,有一桌算一桌。”
“这倒也痛快。就这么说了。”胡雪岩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托,拜托!”
七姑奶奶最喜欢排场热闹,一诺无辞,但粗中有细,想了想问道:“哪一天请?”
“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说,“要快就在明天。”
七姑奶奶不作声,将排在门背后的皇历取了下来,翻了翻说:“明天怕不成功,是好日子,总有人做亲,在它那里请客。后天是个平日,‘宜祭祀、订盟,余事不宜’。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可以!”胡雪岩接口便说,“我们这就算‘订盟’。”
事不宜迟,七姑奶奶当时便取了一封银洋,亲自坐马车到泰和馆去订席。尤五便找古家的账房赵先生来,写好一封大红全帖,送到乔家浜郁家,同时又派人去找他一个心爱的徒弟李得隆来办事。
***
他们兄妹在忙,胡雪岩一个人躺在**盘算。等尤五再回进来时,他已经盘算停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