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烟消云散(第7页)
“我一直不认输的。前天晚上,你劝我同七姐夫合伙买地皮、造弄堂房子,又说开一家专卖外国首饰、衣料、家具的洋行,我的心动了,自己觉得蛮有把握,你倒下去了,有我来顶,这是我罗四姐出人头地的一个机会。”螺蛳太太加重了语气说,“千载难逢的机会。有你在场面上,我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抛头露面,现在有了机会,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是你上千万银子的家当,一夜工夫化为灰尘换来的。好难得噢!”
原来她是持着这种想法,胡雪岩恍然大悟,心中立刻想到,从各房姨太太那里搜集到的“私房”,本要寄顿在乌先生处而为他所反对的,此刻看起来是要重新考虑。
“有机会也要有预备,我是早预备好的。”螺蛳太太指着那个锡盒说,“这一盒东西至少值五十万。现在呢,东珠一时未见得能脱手,剩下来的这些宝石,都是蹩脚货,不过值个一两万银子。机会在眼前,抓不住,你们说,我咽得落咽不落这个气?”
“机会还是有的。”胡雪岩说,“只要你不认输,总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螺蛳太太摇摇头,“无凭无据,你好去告她?”
“不是同她打官司,我另有办法。”胡雪岩说,“我们回去吧!不要打搅乌先生了。”
“打搅是谈不到的。”乌先生接口说道,“不过,你们两位回去,好好儿商量商量看,是不是有啥办法可以挽回?只要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唯命是听。”
“多谢、多谢!”胡雪岩加重了语气说,“一定会有麻烦乌先生的地方,明天我再请你来谈。”
“是、是!明天下午我会到府上去。”
于是,螺蛳太太将阿云唤了进来,收拾那个锡盒,告辞回家。一上了百狮楼,螺蛳太太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胡雪岩无从解劝,阿云虽约略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关系太大,不敢胡乱开口,只是一遍一遍地绞了热手巾让她擦眼泪。
“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螺蛳太太问说,“生路在哪里?”
“喏!”胡雪岩指着那口存贮各房姨太太私房的箱子说,“如今说不得了,只好照你的主意,寄放在乌先生那里,你同应春炒地皮也好,开洋行也好,一笔合伙的本钱有了。”
螺蛳太太不作声,心里却在激动。“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的觉悟,虽还谈不到,而“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的念头,油然而生,配合她那不认输的性格,螺蛳太太心头逐渐浮起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憧憬。
“现在也只好这样子了!”螺蛳太太咬咬牙说,“等我们立直了,再来同朱家老婆算账。”
“好了!睡觉了。身子要紧,”胡雪岩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阿云!”螺蛳太太的声音,又显得很有力、很有权威了,“等老爷吃了药酒,服侍老爷上床,老爷睡楼下。”
“为什么叫我睡楼下?”胡雪岩问。
“我要理箱子,声音响动,会吵得你睡不着。”螺蛳太太又说,“既然托了乌先生了,不必一番手续两番做,值得拿出去的东西还多,我要好好儿理一理。”
“理一只箱子就可以了!”胡雪岩说,“多了太显眼,传出风声去,会有麻烦。”
“我懂,你不必操心。”
第二天下午,乌先生应约而至,刚刚坐定,还未谈到正题,门上送进来一封德馨的信,核桃大的九个字:“有要事奉告,乞即命驾。”下面只署了“两浑”二字,没有上款也没有下款,授受之间,心照不宣。
“大概京里有信息。”胡雪岩神色凝重地说,“你不要走,等我回来再谈。”
“是、是。”乌先生说,“我不走、我不走。”
这时螺蛳太太得报赶了来,忧心忡忡地问:“听说德藩台请你马上去,为啥?”
“还不晓得。”胡雪岩尽力放松脸上的肌肉,“不会有啥要紧事的,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匆匆下楼,坐轿到了藩司衙门,在侧门下轿,听差领入签押房,德馨正在抽大烟,摆一摆手,示意他在烟榻上躺了下来。
抽完一筒烟,德馨拿起小茶壶,嘴对嘴喝了两口热茶,又闭了一会儿眼睛,方始张目说道:“雪岩,有人跟你过不去。”
“喔。”胡雪岩只答了这么一个字,等他说下去。
“今儿中午,刘中丞派人来请我去吃饭,告诉我说,你有东西寄放在别处,问我知道不知道?”
“雪岩,”德馨又说,“以咱们的交情,没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胡雪岩定一定神,想到刘秉璋手中不知握有什么证据,话要说得活络,“晓翁,你晓得的,我决不会做这种事。”他说,“是不是小妾起了什么糊涂心思,要等我回去问了才明白。”
“也许是罗四姐私下的安排。”德馨踌躇了一下说,“刘中丞为此似乎很不高兴,交代下来的办法,很不妥当,为了敷衍他的面子,我不能不交代杭州府派两个人去,只当替你看门好了。”
很显然的,刘秉璋交代的办法,一定是派人监守,甚至进出家门都要搜查,果然如此,这个台坍不起。到此地步,什么硬话都说不起,只有拱拱手说:“请晓翁成全,维持我的颜面。”
“当然,当然,你请放心好了。不过,雪岩,请你也要约束家人,特别要请罗四姐看破些。”
“是、是。谨遵台命。”
“你请回吧!吴知府大概就会派人去,接不上头,引起纷扰,面子上就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