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家有喜事(第5页)
“我晓得,我晓得。”七姑奶奶说,“四姐,皇历挂在梳妆台镜子后面,请你拿给我。”
取皇历来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满棚”的日子。由于螺蛳太太急于要回杭州,不容别作选择,一下就决定了九月初三为古应春与瑞香圆房。
“总要替她做几件衣服,打两样首饰。七姐,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说,“我也预备了一点,好像还不大够,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气。”说着,探手到枕下,取出一个阜康的存折,“请你明天带她去看看,她喜欢啥,我托你替她买。”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气,更不容她推辞,螺蛳太太将折子接了过来,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们老太太牵记你得好厉害。十一月里,不晓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动不便,替你们添麻烦。”
“麻烦点啥?不过多派两个丫头老妈子照应你。何况还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里去走走,此时螺蛳太太一邀,心思便更加活动了,但最大的顾虑,还在人家办喜事已忙得不可开交,只怕没有足够的工夫来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里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内心也未见得便能泰然。因此任凭螺蛳太太极力怂恿,她仍旧觉得有考虑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来说道,“你昨天讲的两样吃食,都办来了。饿不饿?饿了我就开饭。”
“哪两样?”螺蛳太太前一天晚上闲话旧事时谈到当年尝过的几种饮食,怀念不置,不知瑞香指的是哪两样,所以有此一问。
“太太不是说,顶想念的就是糟钵头,还有菜圆子?”
“对!”螺蛳太太立即答说,“顶想这两样,不过一定要三牌楼同陶阿大家的。”
“不错,我特为交代过,就是这两家买来的。”瑞香又说,“糟钵头怕嫌油腻,奶奶不相宜,菜圆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饭开到这里来。”
“好!好!”七姑奶奶好热闹,连连说道,“我从小生长在上海,三牌楼的菜圆子,只闻其名,没有见过,今天倒真要尝尝。”
“三牌楼菜圆子有好几家,一定要徐寡妇家的才好。”
“喔,好在什么地方?”
原来上海称元宵的汤圆为圆子。三牌楼徐寡妇家的圆子,货真价实。有那省俭的顾客,一碗肉圆子四枚,仅食皮子,剩下馅子便是四个肉圆,带回家用白菜粉条同烩,便可佐膳。
但徐寡妇家最出名的却是菜圆子。“她说有秘诀,说穿了也不稀奇。”螺蛳太太说,“我去吃过几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诀就是工要细,拣顶好的菜叶子,黄的、老的都不要,嫩叶子还要抽筋,抽得极干净,滚水中捞一捞,斩得极细倒在夏布袋里把水分挤掉,加细盐、小磨麻油拌匀,就是馅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当然不必说。”
“那么——”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饿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惹得螺蛳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实告诉你,那种净素的菜圆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尔吃一回还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蛳太太又说,“我自己也觉得完全不是三牌楼徐家的那种味道。”
糟钵头是上海地道的所谓“本帮菜”,通常只有秋天才有。是用猪肚、猪肝等内脏,加肥鸡同煮,到够火候了,倾陶钵加糟,所以称之为“糟钵头”。糟青鱼切块,与黄芽菜同煮作汤菜,即是“川糟”。
“那么,你觉得比陶阿大的是好,还是坏?”
“当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蛳太太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想了。”
“只怕现在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子好。”
“喔,”螺蛳太太问道,“莫非换过老板?”
“菜圆子我没有吃过,县衙前陶阿大的糟钵头,我没有得病以前是吃过的。去年腊月里五哥从松江来了,还特为去吃过。人家做得兴兴旺旺的生意,为啥要换老板?”
“那么,”螺蛳太太也极机警,知道七姑奶奶刚才的话,别有言外之意,便即追问,“既然这样子,你的话总有啥道理在里头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我是直性子,我们又同亲姐妹一样。我或者说错了,你不要怪我。”
“哪里会!七姐,你这话多余。”
“我在想,做菜圆子,或者真的有啥诀窍,至于糟钵头,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禄的大司务,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说到材料,别的不谈,光是从绍兴办来的酒糟,这一点就比陶阿大那里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钵头,绝不会比陶阿大来得差。然而,你说不及陶阿大的糟钵头这是啥道理?”
“七姐!”螺蛳太太笑道,“我就是问你,你怎么反倒问我?”
“依我看,糟钵头还是当年的糟钵头,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七姑奶奶紧接着说,“四姐,我这话不是说你忘本,是说此一时,彼一时。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来的,是说书先生讲的一段故事,唐朝有个和尚叫懒残——”
讲了懒残和尚煨芋的故事,螺蛳太太当然决不会觉得七姑奶奶有何讽刺之意,但却久久无语,心里想得很深。
这时瑞香已带了小大姐来铺排餐桌,然后将七姑奶奶扶了起来,抬坐在一张特制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围用锦垫塞紧,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费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块很大的活动木板,以便放置盘碗,木板四周镶嵌五分高的一道“围墙”以防汤汁倾出,不致流得到处都是。
那张圈椅跟“小儿车”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系上“围嘴”以后,自嘲地笑道:“无锡人常说,‘老小、老小’,我真是越老越小了。”
“老倒不见得。”螺蛳太太笑道,“皮肤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说着便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捏了两下,肌肉到底松弛了。
“是先吃圆子,还是先吃酒?”瑞香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