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萧瑟洋场(第8页)
“增加税收,加税不是好办法,要拿偷漏的地方塞住,才是正本清源之计。”李鸿章又说,“同治十一年上海新行洋药税章程,普鲁士的领事反对,说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这话是说不通,加厘是我们自己的事,与缴纳进口税的洋商何干?当时总署驳了他,不过赫德说过,厘捐愈重,走漏愈甚,私货的来路不明,正当的洋商生意也少了。所谓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倒也是实话。”
“是。”胡雪岩答说,“听说私货都是香港来的。”
“一点不错。”李鸿章说,“我这里有张单子,你可以看看。”说着,从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纸,递了过来。胡雪岩急忙站起,双手将单子接了过来,回到座位上去看。
单子上写明:从同治十三年至光绪四年,到香港的洋药,每年自八万四千箱至九万六千箱不等,但运销各口,有税的只有六万五千箱到七万一千箱。光绪五年到港十万七千箱,有税的只有八万六千箱,每年走私进口的,总在两万箱以上。
“洋药进口税每箱收税三十两,厘捐额定二十两,地方私收的不算,合起来大概每箱八十两。私货有两万箱,税收就减少一百六十万。”李鸿章急转直下地说,“赫德现在答应税厘一起加,正税三十两以外,另加八十两,而且帮中国防止走私,这个交涉也算办得很圆满了。”
“洋人总还好办,他们很厉害,不过讲道理。最怕自己人闹意气,我今天请你来就是为此。”
显然的这所谓自己人闹意气,是指左宗棠而言,胡雪岩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不表示任何意见。
“我想请你转达左爵帅,他主张税厘合征,每箱一百五十两。赫德答复我说,如果中国一定要照这个数目征,他也可以承认,不过他不能担保不走私。雪岩,就算每年十万箱,其中私货两万五千箱,你倒算算这笔账看。”
胡雪岩心算极快。十万箱乘一百十两,应征一千一百万两银子,照一百五十两征税,七万五千箱应征一千一百二十五万两,仍旧多出二十五万两银子。
“二十五万两银子是小事,防止走私,关系甚大,有赫德保证,我们的主权才算完整。不然以后走私越来越多,你跟他交涉,他说早已言明在先,歉难照办,你又奈他何。所以请你劝劝左爵帅,不必再争。”李鸿章又说,“目前局势不好,强敌压境,我们但求交涉办得顺利,好把精力工夫,用到该用的地方。雪岩,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
“大人为国家打算真是至矣尽矣,左大人那里我一定切切实实去劝,他也一定体谅大人的苦心的。”
“这就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胡雪岩掌握机会,转到自己身上的事,“不过,说到对外交涉上头,尤其是现在我们要拉拢英国对付法国,有件事要请大人作主。”
“喔!”李鸿章问,“什么事?”
“汇丰的借款,转眼就到期,听说各省应解的协饷,差不多都汇到了,即使相差也有限。我想求大人交付小村,把这笔款子早点拨出来,如果稍为差一点,亦请小村那里补足。现在上海市面上现银短缺,只有请海关拿库存现银放出来调剂调剂。小村能帮这个忙,左大人一定也领情的。”
“我来问问小村。”李鸿章的话说得很漂亮,“都是公事,都是为国家,理当不分彼此。”
话漂亮,而且言行相符,当天下午,胡雪岩就接到邵友濂的信,说各省应解款项只收到四十七万,不足之数奉谕暂垫,请他派人去办理提款手续。
“还款是在月底。”宓本常很高兴地说,“这笔头寸有几天可以用,这几天的‘银拆’很高,小小赚一笔。”
“不必贪小。”胡雪岩另有打算,“你明天去办个转账的手续,请他们打汇丰的票子,原票转账,掉回印票,做得漂亮点。”
宓本常是俗语说,“铜钱眼里翻筋斗”的人物,觉得胡雪岩白白牺牲了利息,未免太傻。不过东家交代,唯有遵命。第二天一早就把转账的手续办妥当,领回了盖有陕甘总督衙门关防的印票。胡雪岩便将印票注销,交代转运局的文案朱师爷,写信给左宗棠,报告还款经过以外,将李鸿章所托之事,切切实实叙明,最后特别指到,李鸿章很够意思,请左宗棠务必也卖他一个面子。
“小爷叔,”他手里持着一份请柬,“汇丰的‘康白度’曾友生,亲自送帖子来,托我转交,今天晚上请小爷叔吃饭,特别关照,请小爷叔务必赏光。”
“喔!”胡雪岩智珠在握,首先问说,“他还请了哪个?”
“除了邀我作陪,没有别人。”
“地方呢?”
“在虹口泰利。”
“那不是只有外国人去的馆子?”
“不错。”古应春说,“我想他为的是说话方便,特为挑这家中国人不去的法国菜馆。”
“喔!”胡雪岩沉吟了一会儿,捻一捻八字胡子微笑道,“看样子不必我开口了。”
“小爷叔,”古应春说,“你本来想跟他开口谈啥?”
“你想呢?”
古应春仔细想了想说:“我懂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