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萧瑟洋场(第7页)
“这一层,”瑞香抢着说,“奶奶同我们老爷谈好了。”
无意中改了口,名分就算从此而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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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去看邵友濂扑了个空,原来这天李鸿章从合肥到了上海,以天后宫为行馆,邵友濂必须终日陪侍在侧,听候驱遣。
非常意外地,胡雪岩并未打算去看李鸿章,而李鸿章却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转运局去邀胡雪岩,请他第二天上午相晤,信中并且说明,是为了“洋药”进口加税一事,有些意见想请他转达左宗棠。
“洋药进口加税,左大人去年跟我提过。我还弄不清其中的来龙去脉。李合肥明天跟我谈起来,一问三不知,似乎不大好。”胡雪岩问古应春,“我记得你有个亲戚是土行大老板,他总清楚吧?”
他所说的是古应春的远房表叔,广东潮州人,姓曾,开一家烟土行,牌号就叫“曾记”,规模极大,曾老板是名副其实的“土财主”。古应春跟他不大有来往,但为了胡雪岩,特地到南市九亩地去向他请教。
“实不相瞒,你问我,我还要问人。我们账房吴先生最清楚。”曾老板说,“胡大先生,我久已仰慕了,不过高攀不上,应春,你晓得的,我一个月吃三回鱼翅,今天碰得巧,能不能请胡大先生来吃饭,由吴先生当面讲给他听,岂不省事?”
“不晓得他今天晚上有没有应酬?”古应春因为胡雪岩不大愿意跟这些人来往,不敢代为答应,只说,“我去试试看。”
于是曾老板备了个“全帖”交古应春带回。胡雪岩有求于人,加以古应春的交情,自无拒绝之理,欣然许诺,而且带了一份相当重的礼去,是一支极大的吉林老山人参。
曾老板自是奉如上宾,寒暄恭维了好一阵,将账房吴先生请了来相见,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谈起来才知道是秀才,在这烟土行当账房,似乎太委屈了。
“鸦片是罂粟熬炼出来的。罂粟,中国从古就有的,出在四川,苏东坡四川人,他做的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罂粟汤’,汤里加蜜,是当调肺养胃的补药服的。”
“到底是秀才。”胡雪岩说道,“一开口就是诗。”
“吴先生,”古应春说,“我们不必谈得这样远,光说进口的鸦片好了。”
不过明末清初,吸食鸦片是犯禁的,而且当时海禁甚严,鸦片亦很少进口。到了康熙二十三年,放宽海禁,鸦片仍准当作药材进口,收税不多,每十斤征税两钱银子。以后吸鸦片的人慢慢多了,雍正年间,曾下禁令。有句俗语:“私盐越禁越好卖。”鸦片亦是如此,越禁得严,走私的越多。从乾隆三十八年起,英国设立东印度公司,将鸦片出口贸易,当作国家的收入,走私的情形就更严重了。
走私的结果是“白的换黑的”,鸦片进口,白银出口。
乾隆三十年前,进口的鸦片,不过两三百箱,末年加到一千箱,道光初年是四千箱,十年工夫加到两万三千多箱。至于私运白银出口,道光三年以前,不过数百万两,到道光十八年增加到三千万两,这还是就广东而言,此外,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亦有数千万两,国家命脉所关,终于引起了鸦片战争。
“至于正式开禁抽税,是在咸丰七年。”吴秀才说,“当时是闽浙总督王懿德,说军需紧要,暂时从权,朝廷为了洪、杨造反,只好允许。第二年跟法国定约,每百斤收进口税三十两。鸦片既然当作药材进口,所以称作‘洋药’,在云南、四川出产的,就叫‘土药’。不论洋药、土药,在内地运销,都要收厘捐,那跟进口税无关。”
但左宗棠却认为“税”跟“厘”实际上是一回事,主张寓禁于征,每百斤共收一百五十两。胡雪岩拿这一点向吴秀才请教,是分开征收的好,还是合并为宜。
“以合并为宜。”吴秀才说,“厘捐是从价征税,土药便宜洋药贵,如果拿洋药冒充土药,税收就减少了。”
“不错,不错。这个道理很浅,也很透彻,不过不懂的人就想不到。”胡雪岩很高兴地说,“多谢,多谢,今天掉句文真叫‘获益良多’。”
胡雪岩有个习惯,每到上海,一定要到宝善街一家叫渭园的茶馆去吃一次茶,而且一定带足了十两六十两的银票——这是他本性仁厚、不忘老朋友的一点心意。他有许多老朋友,境况好的在长三堂子吃花酒见面,在渭园见到的,大致境况并不太好,问问近况,量人所需,捏两张银票在手里,悄悄塞了过去,见不到的他会问,一样也托人带钱去接济。所以他有好几个老朋友,经常会到阜康或者转运局去打听:“胡大先生来了没有?”
这天到渭园来的老朋友很多,大多是已经打听好了来的,一一周旋,不知不觉到了十点钟,古应春提醒他说:“小爷叔,你的辰光快到了,这个约会不能耽误。”
李鸿章的约会怎好误时?胡雪岩算好了的,约会是十一点钟,从渭园到天后宫,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尽来得及。
“不,小爷叔,我们先到转运局坐一坐。”古应春说,“刚才我在这里遇见一个朋友,打听到一个蛮要紧的消息,要先跟你谈一谈。”
“好!我本来要到转运局去换衣服。”胡雪岩不再逗留,相偕先到转运局,在他的“签押房”中密谈。
“我在渭园遇见海关上的一个朋友,据他告诉我,各省的款子大致都到了,就少也极有限。不过,听说邵小村打算把这笔现银压一压,因这一阵‘银拆’大涨,他想套点利息。”
胡雪岩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套利息也有限,邵小村还不至于贪这点小利,说不定另外有花样在内。”
“不管他什么花样,这件事要早点跟他去接头。”
“不!”胡雪岩说,“他如果要耍花样,迟早都一样,我就索性不跟他谈了。”
“那!”古应春诧异,“小爷叔你预备怎么办呢?”
“我主意还没有定。”胡雪岩说,“到天后宫回来再商量。”
换了公服,到天后宫递上手本。李鸿章关照先换便衣相见,他本人服丧,穿一件淡蓝布长衫,上套黑布马褂,形容颇为憔悴。
胡雪岩自然有一番慰问,李鸿章还记得他送了一千两银子的奠仪,特地道谢,又说礼太重,但又不便退回,只好捐了给善堂。寒暄了好一阵,方始谈入正题。
“鸦片害人,由来已久。不过洋药进口税是部库收入的大宗,要说寓禁于征,不如说老实话,还是着眼在增加税收上面,来得实惠。”
一开口便与左宗棠的宗旨相悖,胡雪岩无话可说,只能答应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