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千丝万缕(第11页)
“不、不!”左宗棠摇着手说,“我明天看了制造局,后天就回江宁了。有好些事情跟你谈谈,不忙走。”
胡雪岩原是门面话,但既然左宗棠精神很好,愿意留他相谈,自是求之不得,答应一声,坐了下来。
“陆防、海防争了半天,临到头来,还是由我来办,真是造化弄人。”说罢,左宗棠仰空大笑,声震屋瓦。
这一笑只有胡雪岩明白,是笑李鸿章。同治十一年五月,俄国见新疆回乱,有机可乘,出兵伊犁;又有同治十三年三月,日本借口琉球难民事件派军入侵台湾,一时陆防、海防,相继告警,因而出现了陆防与海防孰重的争论。相争两方的主角,正就是左宗棠与李鸿章。
左宗棠经营西北,李鸿章指挥北洋,因此各有所司,亦各有所持。朝廷认为兹事体大,命各省督抚各抒所见。其时湖南巡抚王文韶,正好回杭州扫墓,胡雪岩便问他:“赞成陆防,还是海防?”
王文韶反问一句:“你看呢?”
“你当湖南巡抚,自然应该帮湖南人讲话。”
“不错。为政不得罪巨室。”王文韶说,“我为这件事,一直踌躇不决,现在听老兄一句话,算是定了主意。李大先生的交情,暂时要搁一搁了。”
原来王文韶跟李鸿章的关系很深,为了在湖南做官顺利,王文韶决定赞成陆防,复奏说道:“江海两防,亟宜筹备,然海疆之患,不能无因而至,其关键则在西陲军务。俄人据我伊犁,强有久假不归之势,我师迟一日,则俄人进一日,事机之急,莫此为甚。”
就因为这个奏折,陆防论占了上风。不久同治驾崩,争端暂息。光绪元年,争议复起,慈禧太后命亲郡王、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海防事宜。李鸿章上折请罢西征,左宗棠当然反对,最后是由于文祥的支持,派左宗棠以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显然,海防论又落了下风。
哪知正干得如火如荼之时,李太夫人病殁汉口,李鸿章丁忧回籍,调两广总督张树声署理直督。筹设海防一事,便暂时搁下来了。
“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尝不可管?而且经费大部分出在两江,南洋来管,更觉名正言顺。我现在想先从船坞、炮台这两件事着手,已经派人去邀彭宫保了。我要赶回江宁,就因为他从长江上游巡阅下来,日内可到江宁。客临主不在,未免失礼。”左宗棠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叫一声,“雪岩!”
“大人有什么吩咐?”
“福克在不在上海?”
“在。”胡雪岩答说,“他本来要回国了,因为听说大人巡视上海,特为迟一班轮船走。明天一定会来见大人。”
“喔,他回德国以后,还来不来?”
“来,来。”
“那好。正好趁他回国之便,我们再商量商量,看有什么新出的利器,托他采办。”
胡雪岩正待回答,只见一名戈什哈掀帘而入。戈什哈手里持着一个卷夹走到左宗棠面前,一言不发,只将卷夹打了开来。里面有张纸,左宗棠拿起来看完,随手便递了给胡雪岩。
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密电的译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亨密)沅帅督粤,即明发。署名是一个“云”字。胡雪岩知道,是徐用仪发来的密电。
这“沅帅”当然是指号沅甫的曾国荃,胡雪岩笑道:“两广是好地方。曾九帅这回不会像去年那样,陕甘总督当不到半年,就因为太苦而一定要求去了。”
左宗棠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徐徐说道:“叫曾老九到两广,可见张振仙是不会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岩,我要乘此机会,大加整顿,南洋的归南洋,北洋的归北洋,把李少荃那只看不见的‘三只手’消除出去。”
“是。”胡雪岩心想李鸿章在南洋的势力,已有根深蒂固之势,要清除不容易,但真的办到了,将来另有一番局面,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气力。
“明天我去看制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良的地方。”
“是。我明天一早来伺候。”
辞出行辕,不过九点多钟,十里洋场正是热闹的时候。上车时,古应春的车夫悄悄说道:“老爷,七小姐那里的约会是今天。”
那车夫笑嘻嘻地不作声,只扬鞭驱车,往南而去。
“七小姐是哪个?”胡雪岩问。
“爱月楼老七。”古应春答说,“刚从苏州来的。”
“人长得怎么样?”
“不过大方而已。应酬功夫可是一等。”
“看样子不止于应酬功夫。”胡雪岩笑道,“扎客人的功夫也是一等。”
“小爷叔看了就知道了。”
转眼之间,马车在宝善街兆荣里停了下来。爱月楼老七家就在进弄堂右首第二家,相帮高喊一声:“后厢房。”即时便有一名娘姨迎了出来。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井中等,只见那名娘姨插了满头红花,搽一脸白粉,丑而且怪,真是所谓鸠盘荼,但开出口来,那一口娇滴滴的吴侬软语,恰如十七八女郎。这就是苏州人所说的“隔壁西施”。
“喔唷,古老爷,耐那哼故歇才来介?七小姐等是等得来。”及至发现胡雪岩,越发大惊小怪,“喔唷唷唷,难末事体大格哉!啥叫财神老爷还请得来哉介?”
她这一喊不打紧,楼上纷纷开窗,探出好几张俊俏面庞,往天井中探望,其中有一个大声喊道:“胡老爷,胡老爷,耐阿记得我介?奴是湘云老四,晏歇到倪搭来坐。”
胡雪岩涉历花丛,阅人甚多,记不得有这么一个湘云老四,只连声答应:“好!好!”
二人当下随着娘姨上楼,只见后厢房门口,有个花信年华的女子,打起门帘,含笑等待。等一进门,古应春说道:“老七,你大概没有见过胡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