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出将入相(第8页)
“筱翁,这么说,胡大先生要重重拜托你。海岳山房我去过了,跟老朱谈得很好。胡大先生要我跟筱翁商量,这条路子一定要走通,你看该送多少?”
“借洋款的条件比过去都好,我的奏稿上写得很切实,事情一定可成,不送亦可,要送,这就差不多了。”说着,徐用仪示以一指。
“筱翁,‘差不多’不够,要势在必成。”
“多送当然更保险,不过钱要用在刀口上。”徐用仪问说,“明天你会去贤良寺不会?”
“会去。明天我带洋人给左大人去辞行。”
“那么,我们明天中午在贤良寺见,到时候我再跟你谈。”
第二天中午胡雪岩、古应春带着两个洋人,都到了贤良寺,静等左宗棠自军机处散值回寓,以便辞行。哪知一等等到下午三点半钟,还不见人影,亦无消息。宫门申正下钥,申正就是四点钟,通常军机处自大臣至章京,最迟未正二刻,也就是两点半钟,一定已走得光光,而左宗棠到此时尚未出宫,是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只怕宫里出事了。”胡雪岩悄悄跟古应春耳语,“莫非西太后的病,起了变化?”
一语未终,只见徐用仪匆匆而来,他也顾不得行礼,一把将胡雪岩拉到僻处,低声说道:“左大人叫我来送个信,洋人慢点走,事情或许会有波折。”
“怎么?”胡雪岩又问,“左大人何以到现在还不出宫?”
“宫里出了件意想不到的怪事。”徐用仪的声音越发低了,“今天军机没有叫起,说太后受了寒,人不舒服。大家都当是感冒,到内奏事处看药方,管事太监说没有发下来。后来听内务府的人说,是昨天下午发的病,突然之间,口吐白沫,像发羊癫风。今天到现在为止,已经请了三次脉,早晨一次,午时一次,未时一次,人只怕不中用了。”
“慢慢,筱翁,”胡雪岩问道,“你说是东太后,还是西太后?”
“东太后?”胡雪岩越发诧异。
“自然是东太后。西太后好久不视朝,因为东太后违和,军机才没有叫起。”
“喔。”胡雪岩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来把洋人留下来。”
于是胡雪岩向古应春密言经过,关照他先带洋人回去,随便找个理由,请他们暂留几天。
“如果东太后真的驾崩了,宫里要办丧事,洋款的事就会搁下来。”胡雪岩问道,“应春,你看左大人会怎么办?”
“这一搁下来,”古应春答非所问地,“人家款子早已筹好了,吃利息犹在其次,倘或一搁搁得不办了,对人家怎么交代?”
“这不会的。”胡雪岩说,“吃利息还是小焉者也,刘毅斋、杨石泉筹饷如星火,这上头耽误了才是大事。”
“那么,大先生,你看左大人会怎么办呢?”
“自然是独断独行,办了再说。”
以左宗棠的性情,这是可能的,但古应春终有疑惑,因为四百万银子到底不是个小数目,左宗棠即令有魄力,也不敢如此擅专。
左宗棠是过了四点才回贤良寺的,一到就传胡雪岩。“国将大变!”他一开口就发感慨,接着又说,“应变要早。你告诉福克他们,事情就算定局了,请他们一回上海就预备款子,印票现成,我带得有盖了陕甘总督关防的空白文书,一填就是,让他们带了去。”
果如胡雪岩所料,但他不能不为左宗棠的前程着想。“大人,”他很直爽地说,“数目太大,将来宝大人会不会说闲话?”
“说闲话也是没法子的事。”左宗棠又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连‘君命’都没有,我辈身为勋臣,与国同休戚,不能不从权处置。”
“大人,我倒有个想法。这件事,大人何妨跟醇王说一说,醇王是带兵的,总知道‘闹饷’不是闹着玩的。”
“通极!”左宗棠拍着膝盖说,“有他知道这回事,谅宝佩蘅也不敢再说闲话。”
宝佩蘅就是宝鋆。胡雪岩心想,要他不说闲话,只有找海岳山房朱铁口,否则即使不敢说闲话,也尽有刁难的手段。
“我得躺一会儿。”左宗棠说,“今天晚上,说不定宫里会出大事。”
“是。”胡雪岩乘机打听,“刚才徐筱云来传大人的话,说起东太后政躬违和,仿佛来势不轻呢?”
“岂止来势不轻,牙齿都撬不开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病呢?”
“谁知道?”左宗棠将两手一拍,“牝鸡司晨,终非佳事。”
胡雪岩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站起身来告辞。“明天再来伺候。”他请了个安。
“明天,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