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页)
于是蔡通事用法语传译。德克碑与日意格立即作答,一个讲过另一个讲,舌头打卷,既快且急,显得十分起劲。
“回大帅的话,”蔡通事说道,“德参将与日税务司说,不但可以代雇洋匠,而且愿意代办材料,设厂监造。如果大人有意,现在全浙军务告竣,德参将打算退伍回国,专门为大人奔走这件事。”
“喔!”左宗棠点点头,向胡雪岩深深看了一眼。
胡雪岩会意,随即向两位洋客提出一连串的问询,最着重的是经费。德克碑与日意格亦只知大概,并不能有问必答。不过洋人倒是守着中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古训,决不模棱两可地敷衍。因此以胡雪岩的头脑,根据已知的确实数字,引申推比,亦能获知全盘的概算。
这一顿饭吃到起更方散。左宗棠送走洋客,留下胡雪岩,邀到签押房里坐定,第一句话就说:“雪岩,我想自己造兵轮。”
胡雪岩吓一跳。“这谈何容易?”他说,“造一个船厂,没有五十万银子下不来,造一条兵轮总也得二三十万银子——也不能为造一条兵轮设个船厂,不说多,算造十条,就是两三百万。闽浙两省,加上两江,也未见得有这个力量。”
“不错!不过,你不要急,等我说完,你就知道我的打算不但办得通,而且非如此打算不可。雪岩,”左宗棠顾盼自喜地说,“李少荃的学问,是从阅历中来的,不过这几年的事,他点翰林,不过靠一部熟《诗经》。我做学问的时候,只怕他文章还没有完篇。说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巨舶,我从道光十九年起,就下过功夫——”
这年林则徐在广东查毁鸦片,英国军舰犯境,爆发了鸦片战争。也就是这一年,陶澍病殁在两江总督任上,左宗棠迁居陶家,代为照料一切,得能遍读印心石屋的遗书。凡唐宋以来,史传、别录、小说以及入清以后的志乘、载记、官私文书,凡是有关海国故事的,左宗棠无不涉猎,所以谈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巨舶”,他不算全然外行。
这番话在胡雪岩听来,没头没脑,无从捉摸。他跟左宗棠的关系,已到熟不拘礼的程度,当即老实问道:“大人指的是哪件事?”
“不就是咸丰末年跟英国买兵轮那件事吗?”
“喔,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事。当时杭州被围,后来杭州失守,我在宁波生一场大病,一切都隔膜了,只知有这样一件事,但对来龙去脉,完全不清楚。”
“我很清楚。这宗公案的始末经过,我细看过全部奏折,可以约略跟你说个大概。是英国人李泰国与赫德捣鬼。英国代办中号火轮三只,小号火轮四只,船价讲定六十五万银子,李泰国擅作主张,一加再加,加到一百零七万银子。至于火轮到后,轮上官兵薪饷、煤炭杂用,每个月要用十万银子。这还不算,火轮上的官兵,都要由英国人管带——”
“我打句岔,”胡雪岩截断了话问,“这为了什么?”
“喏,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左宗棠真是有心人,已将前几年购买英国兵轮的有关上谕与奏折,抄辑成册,这时随手翻开一篇,递给胡雪岩,让他自己去细看。
这一篇抄的是同治二年五月间,总理各国事务大臣恭亲王及文祥等人会衔的奏折,一开头就说:
窃臣等前以贼氛不靖,力求制胜之方,因拟购买外洋炮船,以为剿贼之资,于咸丰十一年五月间专折奏明,奉上谕:“东南贼势蔓延,果能购买外洋炮船,剿贼必可得力,实于大局有益。”等因,钦此,遵即咨行各该督抚。
旋据两江督臣曾国藩复奏:“购买外洋船炮为今日救时第一要务。”
读到这里,就不必再往下看了。胡雪岩说道:“如用于剿贼,只需能航行长江的小炮艇,何至于要花到一百万银子?”
“就是这话啰!衮衮诸公昏聩不明,于此可见。你再看这一篇!”
左宗棠指给胡雪岩看的是,同治二年八月下旬曾国荃的一道奏折,说的是:
查前年廷旨购办轮船七号,不惜巨资,幸而有成,闻皆将到海口矣!唯近见总理衙门与洋人李泰国商定往复,除轮船实价百万之外,所用西人兵士每月口粮七万余两,每年大率不下百万两,俱于海关支扣。窃计国家帑藏空虚,倏而岁增巨款,度支将益不给。
当始议购买之时,原以用中国人力,可以指挥自如,且其时长江梗塞,正欲借此巨器,以平巨寇。自今夏攻克九洑洲,仰仗皇上威福,江路已通,江边之城,仅金陵省会,尚未恢复,然长江水师,帆樯如林,与陆军通力合作,一经合围,定可克期扫**。
看到这里,亦可以掩卷了。购造大轮船,非是为了剿匪,当曾国荃上此奏折时,金陵将次合围,苏州亦正由李鸿章猛攻之中,大功之成,已有把握,曾国荃自然不想有人来分他的功。而况他所作的譬喻,如“健儿持长矛于短巷之中,左右前后,必多窒碍”,衡诸海轮行江的实况亦甚贴切。朝廷正以李泰国狡诈,难以与谋,得此一奏,当然会毅然决然地,打消此议。
“然而,今昔异势,”左宗棠说,“福建沿海,非兵轮不足固疆圉、御外敌。雪岩,你以为如何?”
“是!大人见得远。”胡雪岩答说,“督抚担当方面军务,如今内乱将平,外患不可不防。倘或外人由闽浙海面进犯,守土之责,全在大人。如果不作远图,虽不至于闹出叶大人在广东的那种笑话来,可也伤了大人的英名。”
所谓“叶大人”是指“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客死在印度的两广总督叶名琛。拿他作比,稍觉不伦,但就事论事,却是前车可鉴。左宗棠很起劲地说:“你说得一点不错!益见得我责无旁贷,雪岩,我决计要办船厂。”
“只要经费有着,当然应该办。”
“经费不必愁。当初购船,是由各海关分摊,如今当然仍照旧章。不过,闽浙两海关,格外要出力。”
“那是一定的。不过——”胡雪岩沉吟着不再说下去了。
左宗棠知道,遇到这种情形,便是胡雪岩深感为难、不便明说的表示,可是他也知道,到头来,难题在胡雪岩也一定会解消。如今最要紧的是,让胡雪岩无所顾虑,畅所欲言。
因此,左宗棠出以闲豫的神态。“不必急,我们慢慢谈。事情是势在必行,时间却可不限。”他神秘地一笑,“等我这趟出兵以后,局面就完全掌握在我手里了,要紧要慢,收发由心。”
这最后两句话,颇为费解,就连胡雪岩这样机警的人,也不能不观色察言,细细去咀嚼其中的意味。
看到左宗棠那种成竹在胸而又诡谲莫测的神态,胡雪岩陡然意会:所谓“要紧要慢,收发由心”,是指入闽剿匪的军务而言。换句话说,残余的长毛,左宗棠不但自信必可肃清,并且肃清的日子,是远是近,亦有充分的把握,要远就远,要近就近。
这远近之间,完全要看他是怎么样一个打算。勤劳王事,急于立功,自是穷追猛打,克日可以肃清;倘或残余的长毛有可以利用之处,譬如借口匪势猖獗,要饷要兵,那就必然“养寇自重”了。
“问得好!”左宗棠有莫逆于心之乐,然后反问一句,“你看我应该在福建做几年?”
“如果大人决心办船厂,当然要多做几年。”
“我也是这么想。”
“做法呢?”胡雪岩问,“总不能一直打长毛吧?”
“当然,当然!釜底游魂,不堪一击,迁延日久,损我的威名。不过,也不必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