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页)
“碰过头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来向你老兄讨教的。吉伯特说欧洲的丝价跌了,要杀我们的价。你看,该怎么办?”
“这——我正也为这一层在伤脑筋。洋人坏得很,我们要齐了心对付他。他要杀价,我们就不卖。”
“你这里实力充足,搁一搁不要紧,我们是小本钱,搁不起。”
“好说,好说。”朱福年试探着问,“应春兄,你那里的货色,是不是急于想脱手?”
古应春点点头,面色凝重而诚恳。“实不相瞒,”他说,“这票丝生意,如果先没有成议,各处的款子都还可以缓一缓,因为十拿九稳了,所以都许了人家最近料理清楚。想不到煮熟了的鸭子又飞掉,只好请老兄帮忙,让我们过一过关。”
“不敢当,只怕我力量有限,作不得主……”
“当然不会让老兄为难,”古应春抢在前面说,“跟洋人做生意,不是这一回,再困难也不能走绝路。老兄也是内行,晓得洋人的厉害,所以我们这票丝,跌价卖给洋人,无论如何不肯。我跟吉伯特已经说过了,不管向哪个中国人买丝,都非照原议的价钱不可。只要大家齐心,不怕洋人不就范。我想这样,便宜不落外方,我们少赚几个,老兄帮了我们的忙,总也要有点好处。”
接着古应春便说了办法,拿他们的丝卖给朱福年,照吉伯特的原价打个九五折,换句话说是,给朱福年五厘的好处,算起来有一万六千银子。
古应春的神态,看来恳切,其实是安排下一个陷阱。如果朱福年知趣,收下那五千银子的“红包”,高抬贵手,仍旧照原议,让古应春代表同业跟吉伯特去打交道,订约成交,利益均沾,则万事全休。无奈此人利令智昏,一只手如意,一只手算盘,心里在想:一转手之间,有一万多银子好赚,而且归自己出面订约,自己马上就变成同业的头脑,这样名利双收的机会,岂可错过?
只是他心花虽已怒放,表面还不能不做作一番。“应春兄,只要我力量够得上,无有不效劳的。不过,我是依人作嫁,这件事做是可以做,照规矩总得先跟东家说一声。歇个三四天,给你回音好不好?”
这两句托词,早在胡雪岩意料之中。古应春心里好笑,一只脚已经被拉住了,他还在鼓里!他当时答道:“是的。规矩应该如此,不过总要拜托老兄格外上紧。”
“我晓得,我晓得,最多四天工夫,一定有确实回信。”朱福年又说,“那五千银子,绝不敢领,请你带了回去。”接着便拿钥匙要开外国银箱取银票。
“不!”古应春将他那只拿钥匙的手按住,放低了声音说,“老兄,我们迟早要付的,四天以后有了确实回信,我再把余数补足。”
“嗯,嗯!”朱福年还不大懂他的话。
“老兄,”古应春的声音放得更低,“这笔生意,怎么样一个折扣、怎么样出账,完全听你老兄的。如果是照原价出让,我们再补一万一千银子到福记。”
这是叫朱福年作弊,意思是他大可跟庞二去说,为了帮胡雪岩的忙,照吉伯特的原价,先行垫付,账上十足照给,暗中收下一万六千银子的回扣,这也是做法之一。朱福年一时无从决定,当然是先保留着这条路,所以点点头说:“那也好!我们到时候再结账。”
于是欢然辞别,回到裕记丝栈,古应春找着尤五,不曾开口,先就得意大笑。
由于古应春一到上海就忙着跟洋人与“猪八戒”打交道,匆匆一晤,尤五只知道胡雪岩已授以“锦囊妙计”,却不知其详,所以这时看他得意大笑,虽觉欣慰,但更多困惑,急于要问个明白。
古应春说了经过,他还是不明白。“这里头有啥‘窍槛’?我倒不懂,”尤五问道,“四天以后,照你的价钱卖给猪八戒,无非白白让他得一万六千银子的好处,外带捧他做个‘老大’。”
“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等我修起一封书信来,刘三爷一到,直投南浔,那时候就要叫‘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啊,啊!”尤五被点醒了,却还不曾点透,“庞二是大少爷脾气,要面子的,跟小爷叔的交情也够。不过——”他说,“照我来说,猪八戒帮东家赚钱,他也不能说他错。”
“不然!”古应春问道,“五哥,你算是朱福年,设身处地想一想,他有几个做法?”
尤五想了一会答道:“他有三个做法,一个是自己‘做小货’,赚钱归自己,蚀本归东家。帮人做伙计,这是最犯忌的事。第二,他照你教他的办法,跟庞二说是帮我们的忙,十足垫付,暗地里收了个九五回扣,这也是开花账,对不起东家的事。但是,他如果老老实实,替庞二打九五折收我们的货,赚进一万六千银子归入公账,那就一点不错了。”
“说得不错,可惜还有一样把柄在我们手里。”古应春将同兴钱庄所掣的那张收据一扬。
“这——”尤五疑惑地,“这也好算是把柄?”
“怎么不是把柄?就看话怎么说!”古应春得意洋洋地,“不说他借东家的势力敲竹杠,只说他吃里扒外,如果不是送了五千银子,我们的丝卖不到这个价钱!”
“我懂了,我懂了。”尤五恍然大悟,“意思是说,吉伯特要打八五折,我们跟猪八戒串通好,提高到九五折?”
“对!不然我们为什么要送他五千银子?银子多得发霉了是不是?”
“这咬他一口,倒也厉害。不过,他要退了回来呢?岂不是嫌疑洗刷干净了?”
“怎么洗刷得干净?他要今天硬不肯收那五千银子,而且自己先跟他东家说明白:人家送我五千银子,我不要!那才算他硬气,这一步错过,嫌疑洗刷不干净了。”
尤五想一想,果然!“小爷叔想条把计策,也蛮毒的。”他笑说道,“当然,只怪猪八戒心太狠,这五千银子本来是‘人参果’,现在变成蜜糖里的砒霜,看它啥时候发作。”
“信一到就会发作。”古应春说,“这封信很要紧,我得快点动手。”
于是他精心构思,用胡雪岩的语气,给庞二写了一封求援的信。信上第一段说,吉伯特要杀他的价,而他急于脱货求现,跟朱福年已经谈过。第二段是引用朱福年自己的话,也道出了写这封信的缘故,因为朱福年表示不敢作主,要请东家决定,所以他特地向庞二请求,希望“鼎力赐援,俾济眉急”。第三段最难措词,要在惭愧中有感慨,感慨中寓不满,意思是说:回想当初,承庞二全力支持,原以为可以借重他的实力,有一番作为,不想落到今日的地步,当然是自己才具不胜,辜负了好朋友的厚爱,这是惭愧中有感慨。然而又何以落到这步田地呢?当然是猪八戒从中捣乱的缘故,但这话绝不宜说破,而又不能太隐晦,明暗之间要恰恰能引起庞二的关切怀疑,不能不加以追究为度,过与不及,皆非所宜,是相当费斟酌的事。
好在古应春英文虽佳,中文也不坏,改了又改,又征询尤五的意见,毕竟写到了恰到好处的程度。
等誊清校对,看明只字不误,这就要等刘不才了。尤五的意见,认为不管朱福年是真的要请示东家,还是别有用心,这封信却必须尽快递到南浔,无论如何要在朱福年之前“抢个原告”,才有效验。古应春认为这个看法很实在,但刘不才不到,没有第二个人认识庞二,也是枉然。
“这样,我们迎了上去,如果能在松江截住刘三爷,转舵直奔南浔,起码可以省出来一天的工夫。”
“也好!”古应春说,“我顺便到府上去等七姐,说不定小爷叔也到了,有啥话,我们在松江细谈,也是一样。”
于是在裕记丝栈留下话,万一中途错过,刘不才到了上海,让他即刻翻回松江。当然,水路上一路而去,尤五处处皆熟,逢人打听,是很少会有错失可能的。
到了松江,才知道这一着真是走对了。他们是一早到家的,进门就遇见刘不才在客厅上喝早酒,问起来才知道他是前一天晚上到的,护送七姑奶奶和芙蓉在尤家暂住,他自己预备中午下船回上海。
“小爷叔呢?”尤五问。